第五章 深夜卤蛋馒头
沈惊蛰尴尬得脚趾头快把布鞋底抠穿了,硬着头皮刚想站起来说声“打扰了”,原本已经转身走上石阶的男人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一只手搭在厨房门框上,回头看了看屋里灶台上正咕嘟冒泡的小砂锅,又偏过头看向蹲在墙根底下的沈惊蛰。
隔着银丝边眼镜片,沈惊蛰隐约觉得他唇角好像极轻地弯了半毫米,可再定睛一看,那张俊脸还是绷得跟教导主任似的严肃。
“刚才字据上写的劳务抵债,现在生效。”
男人指了指廊下那口半人高的大粗陶水缸,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签工程承包合同:
“锅里小米粥熬多了,蒸笼里还有四个发面馒头,我夜里不吃碳水,放到明天早上会馊。你明早七点前过来把那口水缸挑满,这顿饭算预支给你的工钱。接不接?”
沈惊蛰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里瞬间冒出一连串问号。
十月底五六度的寒夜,发面大馒头放一宿能馊?
而且谁家大老爷们半夜十点半“不吃碳水”,特意站在厨房里熬一砂锅浓稠的小米粥、热四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玩儿啊?蒸给灶王爷闻味儿的?
这人分明是听见她肚子叫,又不好意思直接施舍伤人自尊,硬编了个破绽百出的借口把自己的夜宵和早饭匀出来了!
心里像是突然被塞了一小团暖烘烘的棉花,沈惊蛰眼眶微热,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差点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上——半道想起满手是煤灰,赶紧悬空刹住车,中气十足地应道:
“接!怎么不接!别说挑满一口水缸,明天早上我顺手把您院门口那条巷子都扫得能照镜子!”
男人没接她这句贫嘴,转身进了厨房。
沈惊蛰赶紧拎着竹篓凑到厨房门口,见他家门槛擦得一尘不染,很自觉地站在石阶下面没往里迈。
不一会儿,男人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号铝制饭盒走了出来。
沈惊蛰刚兴冲冲地伸出两只手想去接,男人手腕往后撤了半寸,低头睨着她十根乌漆嘛黑的手指头,眉头又拧了起来:
“手。”
沈惊蛰低头一看自己黑熊掌似的大手,讪讪缩回来:“那我拿衣角兜着......”
男人没说话,把铝饭盒搁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提起门边的暖水瓶,往木架上的搪瓷脸盆里倒了小半盆冒着白气的热水,下巴朝架子上一块方方正正的黄肥皂点了点:
“洗干净再拿。洗完水往墙角花坛里泼,别泼在青石板上结冰。还有,饭盒明天早上挑水的时候一块儿还回来,用丝瓜瓤刷,不许拿炉灰擦出印子。”
这一连串洁癖规矩听得沈惊蛰一愣一愣的,可当她把满是冻疮疤痕的冰凉双手浸进盆里的那一刻,温热的水流顺着指尖一直暖到了心窝子里。
这人嘴上挑剔得要命,倒水的时候居然还特意兑成了温水!
沈惊蛰规规矩矩打了两遍肥皂,把手搓得干干净净,端起盆把脏水精准泼进花坛泥土里,半滴水花都没溅到青石板上,这才擦干手去拎石桌上的铝饭盒。
拿起饭盒的瞬间,她看见盒盖正中央用红漆工工整整印着两个清隽有力的楷体字——
顾凛。
原来这位面冷心善的洁癖技术员叫顾凛。
“顾同志,那我先回去了,明早七点前保证水缸满到溢出来!”
沈惊蛰冲他挥了挥手,单手挎住装煤的竹篓,另一只手护稳滚烫的铝饭盒,踩着墙根利索地翻回了后夹道。
三分钟后,东偏房里。
干爽的松木柴引燃了蜂窝煤,橘红色的火苗在炉膛里欢快地蹿了起来,驱散了一屋子的阴冷潮气。
沈惊蛰搓着热乎乎的手揭开铝饭盒的盖子,顿时倒吸了一口口水。
上层屉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白白胖胖、暄软冒热气的白面大馒头;端开屉子,底下是满满一盒熬出厚厚一层米油的金黄小米粥!
沈惊蛰拿勺子往粥底下一舀,勺尖磕到了两个圆滚滚的硬物——捞起来一看,竟然是两颗已经剥好了壳、酱色油亮的卤鸡蛋!
“我去......”
沈惊蛰端着饭盒凑到床边,眼睛亮得惊人,“沈大律师,快看!后院那位叫顾凛的同志,嘴硬得跟块铁板似的,非说煮多了怕馊让我挑水抵账,结果粥底下还给咱俩埋了两颗剥壳卤蛋!谁家煮多了连卤蛋壳都顺手剥好啊!”
沈白露这会儿屋里暖和过来,脸色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她接过沈惊蛰递过来的半碗热米粥和一颗卤鸡蛋,小口咬了一点蛋白,烫得轻轻哈了口气,弯起眼睛评价道:
“是个嘴硬心软的体面人。明天早上挑水的时候老实干活,水缸给他刷干净点,别薅人家好人的羊毛。”
“那必须的!”
沈惊蛰抓起一个大白面馒头,两口干掉小半个,又把剩下的那颗卤鸡蛋硬塞进沈白露碗里,“你心肺弱,多补点蛋白质,我吃馒头就行,这年代的白面馒头嚼着真甜!”
热腾腾的米粥和馒头一落胃,僵冷的四肢百骸彻底活了过来。
脑海里,憋了半天的小七准时放起了电子礼花:
【叮!恭喜两位宿主解除饥寒危机,并成功配合用一纸字据达成首笔劳务借贷!闺蜜默契值+10!(当前等级Lv.1:10/100)】
【同心命格生效中:大姐沈惊蛰已自动排出体内水肿湿气,减重1斤,散打核心爆发力恢复8%;二妹沈白露心肺损伤温养修复3%!】
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经脉散开。
沈惊蛰明显感觉到自己原本沉重发木的小腿肚子轻快了一大截,握拳时指骨发出了久违的清脆声响;床上的沈白露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吸间那点拉风箱似的杂音消散了不少。
沈惊蛰三两口喝光碗底最后一点米粥,满足地抹了抹嘴,转头看向跳动的炉火,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按照脑子里的记忆,今天晚上秦玉兰故意锁死煤棚断她们的粮,打的就是让沈白露冻病发烧、让沈惊蛰焦头烂额的主意——好方便明天一大早,秦玉兰带着她的宝贝亲闺女沈柔去纺织厂劳资科,悄无声息地把亲妈周秀云留下的正式工接班名额顶替掉!
沈惊蛰捏了捏拳头,看向正拿纸巾慢条斯理擦嘴的沈白露,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吃饱喝足了,沈大律师。秦玉兰要是知道咱俩今晚不仅没冻死,还吃上了卤鸡蛋配白面馒头,明天早上会不会气得直接脑溢血?”
火光映在沈白露苍白却灵动的小脸上,她慢吞吞地钻进暖和起来的被窝里,唇角微勾:
“气不死也得扒她一层皮。睡吧沈教练,咱们躺下细盘盘,明早你挑完水回来,咱们去前院找秦玉兰先收第一笔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