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众撕破画皮
沈惊蛰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院心老石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了一大片。
秦玉兰和沈柔脸上的表情,活像大白天在院门口撞见了两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鬼!
怎、怎么可能?!
昨天傍晚秦玉兰亲手把煤棚上了大铁锁,又把厨房的米面柜子锁得死死的,后半夜气温降到四五度,东偏房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跟冰窖没两样!
按照秦玉兰的计算,沈白露这个走三步喘两口的早产病秧子熬上一整夜,今天早上不烧成肺炎昏迷不醒才怪!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沈惊蛰不仅五点半就起来挑了八担水、生龙活虎地拎着根粗木杆堵在大门口,连本该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沈白露都穿戴整齐地站在了院子里!
就在秦玉兰脑子嗡嗡作响的这三秒钟里,旁边刚刚还在后巷见过沈惊蛰挑水的刘大爷已经乐呵呵地接上了话茬:
“可不是嘛!老沈媳妇,你是不是记岔劈了?我今早五点半去后巷水龙头接水漱口,亲眼看见惊蛰这丫头挑着两大桶水往回跑,一连挑了七八趟,把后巷青石板都扫得干干净净,哪在屋里睡懒觉啊!”
哗——
刘大爷这一句实诚话,当场就给秦玉兰刚才那番“五点半去敲门喊破嗓子、惊蛰在被窝里打呼噜死活不起”的苦情戏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马大娘端着饭碗的胳膊一顿,狐疑的目光在秦玉兰和沈惊蛰之间打了个转:“秦办事员,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惊蛰五点半就起来干活了,你刚才怎么跟我们大家伙儿说她睡懒觉不肯去纺织厂接班呢?”
秦玉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她毕竟是在厂宣传科干过临时统计、在大院里装了五年菩萨后妈的老狐狸,脸色只僵了半秒,立马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哎哟了一声,满脸堆笑地朝沈惊蛰迎了上去:
“哎呀,原来惊蛰你五点半去后院挑水了呀!怪不得我五点四十去东偏房敲门屋里没动静,我还当你在被窝里睡沉了没听见呢,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闹了误会了!”
说着,她亲热地伸出手想去挽沈惊蛰的胳膊,嘴里苦口婆心地继续圆场:
“不过惊蛰啊,秦姨带小柔去纺织厂,那也是真心实意为了你好!你是不知道,纺织厂细纱车间那活儿有多熬人,三班倒一熬就是八个小时,两排进口细纱机中间的过道只有一尺半宽。你看看你现在这一百五十多斤的身子骨,挤都挤不进去,万一不小心被高速运转的纱锭绞着手,秦姨怎么向你死去的亲妈交代呀?”
秦玉兰一边说,一边回头冲沈柔使了个眼色,“所以秦姨昨晚跟你爸商量了一宿,决定还是让小柔替你去车间吃这个苦,你在家里安心养身子、照顾白露,等小柔开了工资,每个月给你买两斤五花肉补身体,你看秦姨想得多周到!”
好一招以退为进!
要还是以前那个被洗脑了五年的老实巴交原主,听见后妈当着全院人的面这么“体贴入微”,说不定还真红着脸不知所措地把名额让出去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具一百五十三斤身体里的,是每天跟体院一帮糙汉子斗智斗勇的沈惊蛰!
不等秦玉兰的手碰到自己袖子,沈惊蛰手腕一翻,“啪”地把那根黄澄澄的白蜡木实心摇杆往两人中间一横,精准挡开了秦玉兰的爪子。
她脸上挂着属于大学生的清澈憨厚笑容,嗓门却比刚才还要亮上三分,确保前院后院四十多户人家连厨房里烙饼的都能听见:
“哎哟喂,街坊四邻各位叔伯婶子快评评理!听听我秦姨这话说的,简直比亲妈还亲啊!国营第一纺织厂每个月三十二块钱工资、外加劳保福利和工业券的正式工铁饭碗,我秦姨怕我累着,居然舍得让如花似玉的亲闺女替我去车间上三班倒受罪,让我在家里白吃五花肉!”
周围几个工友听出她话里的反讽味儿,顿时憋着笑交头接耳起来:“就是啊,三十二块钱一个月的正式工,现在城里多少高中生抢破头都抢不着,哪有嫌累替人上班的道理......”
沈惊蛰笑眯眯地往前迈了半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越过秦玉兰,直勾勾地钉在了后头沈柔身上穿的那件藏青色列宁装上:
“不过秦姨,我这人虽然有一百五十多斤,但我浑身上下全是实心力气,刚才挑八担水都不带喘气的,扛百来斤的纱锭跟玩儿一样,哪能让沈柔妹妹替我受这洋罪呢?”
她故意歪了歪脑袋,伸手指着沈柔的左袖口,一脸天真好奇地大声发问:
“再说了沈柔妹妹,你身上穿的这件藏青色双排扣列宁装,我看着咋这么眼熟呢?我记得五年前我亲妈周秀云评上纺织厂‘市级先进生产者’的时候,厂里表彰发的就是这件衣裳吧?左袖口内侧翻过来,是不是还拿红丝线绣着我亲妈‘周秀云’三个小字?”
沈惊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天真又纳闷:
“不是我说啊沈柔妹妹,秦姨说带去劳资科帮我问问情况也就罢了,怎么问个情况,还得把我亲妈压箱底的劳模遗物给翻出来穿你身上呀?不知道的劳资科同志瞧见了,还以为你才是周秀云同志的亲闺女呢!这衣裳尺寸是按我妈当年身量做的,你穿在身上,不觉得针脚扎得后背刺挠吗?”
这话一出,大院门口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如果说刚才秦玉兰拿“心疼继女太胖、先带小柔去问问”当借口,街坊们还只当是一家人商量工作;那沈柔大清早一声不吭把周秀云生前最宝贝的劳模列宁装穿在身上出门,味儿可就有点不对劲了!
马大娘眉头一皱,走上前打量着沈柔身上那件挺括的藏青色列宁装,语气也多了几分不赞同:“哎呀,我仔细一瞧,这还真是秀云妹子当年评上市劳模发的那件列宁装!当年秀云妹子穿回来的时候还给我们几个老姐妹看过,左袖口里头确实拿红线绣着她的名字呢!秦办事员,这就是你想岔了,那可是惊蛰和白露亲妈留下的念想,小柔去问工作穿自己的衣裳去就是了,哪能不跟惊蛰打招呼就穿人家亲妈的遗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