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副食店抢大骨
一听说二号副食店有不要肉票的处理猪大骨和板油边角料,沈惊蛰哪还坐得住。
她回东偏房拎起一只洗干净的旧柳条筐,又给沈白露系上一条挡风的方格围巾,挽着自家闺蜜的胳膊就顺着后巷抄近道往生活区赶。
十月下旬的江城早晨带着一股清冽霜气,主干道两旁栽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和国营早点铺炸油条的焦香。
路过生活区粮站的时候,两人先拐进去办了头一件大事。
沈白露掏出早上刚从秦玉兰手里薅过来的五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九毛八分钱,买了三斤一毛八一斤的特制一等富强粉,又搭了两斤标准粉和两斤细玉米面。
看着粮站师傅把雪白细腻、带着浓郁麦香的富强粉装进干净布袋里,沈惊蛰抱在怀里掂了掂,感动得眼泪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白面!纯白面!咱们穿过来一天一夜,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长了黄曲霉素的防身板砖窝头了!”
沈白露好笑地摇摇头:“快走吧,前面二号副食店门口已经排起队了,再磨蹭骨头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两人紧赶慢赶来到二号副食店门口。
果然,肉案窗口前已经围了七八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大婶。穿白大褂的大师傅正挥着宽背杀猪刀,在圆木肉案上“哐哐”剁着刚从肉联厂拉过来的猪大骨。
“都别挤啊!今天这批剔骨头和板油边角料一共就三十斤,两毛五一斤不要肉票,一人限购两斤!”
沈惊蛰仗着自己一米七二的个头,稳稳护着沈白露排在队伍末尾,探头往肉案上一看——
只见油亮亮的木案板上,还剩下最后两根足有小臂粗的猪后腿筒子骨,骨头两头带着厚厚一层红白相间的骨边活肉,断口处还能看见满满当当、泛着粉白油光的骨髓!旁边还搭着一条切成碎条的猪板油边角料!
“大师傅!那两根大筒骨和那条碎板油给我们称了吧!”刚排到窗口跟前,沈惊蛰就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指。
就在大师傅拿起铁钩子准备去勾筒子骨时,旁边糕点柜台前突然传来一道尖细刺耳的女声:
“慢着!大师傅,那两根骨头和板油我要了!”
沈惊蛰和沈白露同时转过头。
只见换了件粉底碎花罩衫的沈柔,正捏着半斤桃酥纸包,踩着小皮鞋趾高气昂地挤到肉案跟前。
今早在大院门口被当众扒了列宁装,回屋后又看见亲妈被沈建国收走了存折,沈柔窝了一肚子邪火,揣着私房钱出来买桃酥散心。没想到一扭头就看见沈惊蛰和沈白露怀里抱着富强粉,居然还要在肉案前买猪大骨和猪板油!
沈柔眼珠子瞬间红了——那可是她妈早上掏出来的五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
她直接把一张五毛钱纸币拍在柜台上,转头冲着周围排队的大妈们委屈地拔高了嗓门:
“大姐,二姐,你们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吧!今天早上你们刚逼着我妈拿了五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这才过去一个钟头,你们就跑来买一等富强粉、还要买肉骨头大吃大喝?爸每个月挣点工资多不容易啊!”
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家属一听,纷纷转头打量起沈惊蛰和沈白露来。
沈柔见众人看过来,心底暗暗得意,摆出一副懂事妹妹劝败家姐姐的架势:
“大姐,就算你不心疼我妈,也得心疼心疼爸呀!这骨头我买回去给爸和妈熬汤喝,你们已经有白面了,去旁边买两分钱咸菜疙瘩就着吃不行吗?”
沈惊蛰听得拳头咔吧一响,旁边的沈白露已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小姑娘往前迈了半步,没有急赤掰脸地跟沈柔吵,而是看着肉案前几个面熟的二号大院大婶,眨着清澈无辜的杏眼,叹了口气道:
“小柔妹妹,你是不是记岔了呀?今天早上在大院门口,明明是马大娘帮咱们作证,说秦姨昨晚背着爸偷偷煨了半只黄油老母鸡给你一个人补身子,连口汤都没给我们姐妹俩和加班回来的爸留。”
排队队伍里正好有两个住在二号大院前排的大婶,“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哎哟,这事儿我早上一出门也听老马家的说了!说是老沈昨晚加班回来就吃了一碗清水煮白菜挂面,秦办事员躲在西屋给亲闺女偷炖老母鸡呢!”
沈柔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脸皮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们胡说!”
沈白露却继续慢条斯理地用柔和乖巧的声音补刀:
“是啊,各位婶子,我和我姐在东偏房住了五年,吃的都是长绿毛的杂粮窝头,我这身子骨瘦得只剩七十来斤了。早上爸心疼我们,秦姨这才给了五块钱,让我们买点两毛五一斤的剔骨头熬汤补补——怎么小柔妹妹昨晚刚吃完了半只老母鸡,今天连两毛五一斤的不要票骨头,都要从我们嘴里抢过去呀?”
她目光往沈柔手里拎着的油纸包上一落,轻轻掩了掩嘴:
“而且小柔妹妹,你手里拎着的那包桂花桃酥,是八毛钱一斤还要凭点心票买的吧?你吃着八毛钱一斤的精贵桃酥,却让我们俩去买两分钱的咸菜疙瘩,这就是你心疼爸的法子呀?”
整个副食店肉案前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挎菜篮子的大娘大妈看沈柔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我的老天爷,自己背地里吃独食炖老母鸡、揣着八毛钱一斤的桂花桃酥,转头跑来抢人家亲姐妹两毛五一斤的处理骨头?这后妈带出来的闺女心眼儿怎么这么毒啊!”
“就是!大师傅,刚才明明是人家两姐妹先排队的,快给人家称上!”
肉案后的大师傅把宽背杀猪刀往案板上“哐”地一剁,虎着脸把沈柔的五毛钱扒拉回去:“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插什么队?买完桃酥赶紧回家吃去!”
说着,大师傅麻利地把那两根带着厚厚一层骨边肉的猪筒骨和那条猪板油全放进了大铁秤盘里,还顺手抓了两块肥肉膘添进去:
“大骨头两斤二两,板油八两,一共正好三斤!大叔给你抹个零头,收你七毛钱!拿回去慢火熬,保准把这小妹养得白白胖胖的!”
“哎!谢谢大师傅!”
沈惊蛰笑得见牙不见眼,痛快付了七毛钱,把沉甸甸的三斤猪大骨和猪板油放进柳条筐里,冲着羞得眼泪打转的沈柔晃了晃筐子:
“小柔妹妹,那我和白露就先回去熬大骨头汤、炼猪油渣了啊!你那包桃酥记得藏严实点,千万别让咱爸下班回来瞧见了!”
沈柔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脸提着桃酥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副食店。沈惊蛰和沈白露相视一笑,又去蔬菜摊花一毛钱买了两棵大白菜和一把小香葱,挎着柳条筐优哉游哉地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