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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大院门口堵人
  沈柔对着大穿衣镜转了个圈,看着身上这件半旧不新的藏青色列宁装,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妈,周秀云以前穿的这件衣服颜色也太老气了,土里土气的,连点收腰都没有。等今天去了劳资科找表姑父先把顶替申请表领回来填上,下个月我要是能顺利进厂发工资,你可得带我去百货大楼扯两尺粉红色的确良做件新衬衫!”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只要咱们一步步把这每月三十二块钱的国营纺织厂正式工铁饭碗谋到手,别说一件的确良衬衫,就是上海牌小皮鞋妈也给你买!”
  秦玉兰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自己斜挎在腰间的军绿色帆布包。
  那包里装着她备下日常家用和今天准备请表姐夫吃顿便饭的十来块钱零钱、八斤粮票。至于沈家的户口本和接班通知书,她还稳稳锁在西屋柜子里——她打算今天早上先带沈柔去大院门口放个风,再去劳资科找远房表姐夫冯大奎通个气,把路子铺平了,回来再哄着老沈把户口本拿出来办手续。
  沈柔扎好两条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往脸上抹了一厚层香喷喷的雅霜雪花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东偏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妈,东偏房那两个死丫头今天早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昨晚你把煤棚锁了,沈白露那个短命鬼不会真冻死在屋里了吧?”
  “呸呸呸,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
  秦玉兰嘴上嗔怪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冻死那倒不至于,不过昨晚后半夜气温降到四五度,她们屋里连半块煤球都没有,沈白露那个早产心肺不全的病秧子冻上一宿,今早八成得头疼脑热起不来床!至于沈惊蛰那个笨手笨脚的胖丫头,平时被我拿掺了激素片的感冒药哄着吃,脾虚犯困,这会儿肯定忙着在屋里照顾她妹妹,哪有精神管去纺织厂报到的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向早上七点整。
  “走!趁现在她们俩还在东偏房里窝着,咱们先出门在大院街坊面前透个口风,就说惊蛰嫌车间累不乐意去,然后去纺织厂找你表姑父把口头名额先挂上号!”
  母女俩相视一笑,挽着胳膊推开了堂屋大门。
  早上七点整,恰逢红星机械厂二号家属大院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早高峰。
  大院里住了四十多户机械厂职工,这会儿家家户户的蜂窝煤炉子都在冒烟,男人们端着二尺宽的大海碗蹲在石榴树底下吸溜棒子面粥,女人们忙着往铝饭盒里装咸菜窝头,年轻工人们推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往大院门口聚拢。
  秦玉兰一走出堂屋门槛,脸上那副精明刻薄的算计瞬间收得一干二净,换上了她在二号大院经营了五年的“菩萨后妈”招牌表情。
  正好看见住在西厢房、全大院嗓门最大也最爱管闲事的管事大妈马大娘端着饭碗站在院心,秦玉兰立刻主动迎了上去,未语先叹了口气,拿手帕按了按根本没眼泪的眼角:
  “唉,马大娘,吃早饭呢?”
  马大娘看了一眼打扮得跟朵花似的沈柔,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眼熟的藏青色列宁装,有些奇怪地问:“哟,秦办事员,大清早的带小柔穿得这么齐整,这是上哪儿去啊?我记得前两天听老沈说,今天不是该让前头周秀云留下的大闺女惊蛰去第一纺织厂办顶替接班吗?”
  周围十几个端着碗吃饭的一车间工友和家属大嫂听到这话,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毕竟五年前周秀云为了抢救车间机器工伤去世的事,老街坊们都记着呢,大家都想看看老沈家这工作名额最后落谁头上。
  秦玉兰等的就是马大娘这句话!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家门不幸、后妈难当”的委屈与无奈,特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好让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马大娘,您可别提了,我这当后妈的真是操碎了心!纺织厂劳资科通知今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去办入职手续,过期名额就作废了。可您也知道,惊蛰那孩子平时懒散惯了,体格又胖到一百五十多斤,我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去敲东偏房的门喊她起床,喊得嗓子都哑了,她在被窝里打着呼噜硬是不肯起啊!”
  秦玉兰抹了一把眼角,拉过身旁乖巧垂头的沈柔,语重心长地道:
  “再加上白露身子骨弱,惊蛰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嫌纺织厂挡车工三班倒太累,不大乐意去车间受那个罪。我想着这可是她亲妈留下的铁饭碗,总不能拖过了日子让厂里收回去吧?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先带我们家小柔去纺织厂劳资科找熟人问问,看能不能让小柔先替她大姐去车间顶班吃苦,等小柔开了工资,再拿回来贴补惊蛰和白露姐妹俩......”
  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年轻媳妇听得直点头:“要不说秦办事员心善呢,连亲闺女都舍得派出去替继女上三班倒!”
  沈柔站在秦玉兰身边,听着众人的夸赞,嘴角得意地微微上扬,正准备顺势说两句漂亮话跨出大院铁门——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毫无征兆地在大院门口炸开!
  众人脚底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跟着颤了三颤。
  端着海碗喝粥的工友们手一抖,热粥差点洒在裤裆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二号家属大院那扇敞开的大铁门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横过来一根三指粗、黄澄澄的白蜡木实心圆杆,杆头结结实实地杵在青石板门槛上!
  而握着木杆的,正是秦玉兰嘴里那个“五点半喊破嗓子还在被窝里打呼噜、死活不肯去上班”的沈惊蛰!
  一百五十三斤的胖姑娘双手拄着白蜡木杆,像尊门神似的大马金刀站在晨光里,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还站着裹着旧羊毛衫、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沈白露。
  迎着全院四十多号街坊震惊的目光,以及秦玉兰母女俩瞬间僵硬成石雕的脸,沈惊蛰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气沉丹田地亮开了她体院早操领队的洪亮大嗓门:
  “哎哟喂!秦姨,大清早的您跟谁喊破了嗓子呢?我五点半在院里挑了八担水都没见着您人影,这会儿倒听见您带着沈柔妹妹要去纺织厂替我受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