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永远不能忘记,七月二十五日这一天,这一天,是我的朋友、中国伟大的人民教育家、民主主义的战士陶行知先生逝世的一天。
  大约是上午十时,田汉先生带着他的女儿,到佛光医院来探视我。当时我的黄疸病,还是很严重。医院院长李佛光先生,和田先生是朋友,他留田先生和他女儿午餐。我虽然不能吃饭,也勉强从病床上起来,坐在餐桌的旁边,听他们谈话。
  正在午餐的时候,一个青年很慌张的跑进来。我认得是楼肇础君,他是生活教育社的社员,是行知先生经常派来看我的一个朋友。
  楼君每次来看我,脚步是很轻的,这次脚步沉重,面色慌张。我知道,一定有什么意外的事,这意外的事又一定与行知先生有关。我即刻就联想到《文汇报》登载的“黑榜”,联想到行知先生的“黑榜”上的“探花”。
  果然楼君带来的消息是“陶先生中了风”!而且“已经断了一次气,现在很危险”!
  听到这个消息,李医师即刻穿衣服,他的夫人一旁替他准备药箱。大约在五分钟之内,田先生和李医师,在楼君的向导之下,就赶赴行知先生的病所。我要求同去,被李医师劝阻。
  我回到病房找寻我的内人淑婉,还是想在她的扶持之下看行知先生,恰巧她出门了。我躺下,我又坐着,实在不安。我还是要去,我穿好了衣服走下楼梯,但我的两腿实在无力,又走回病房,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不到二十分钟,李医师和田先生回到医院,他们带给我的是行知先生已经逝世的噩耗。像电一样触到我的神经,使我不自觉地从床上爬起来,我拉着李医师的手,我问他:“是不是中毒?”他说:“不是中毒,是脑溢血。”“真没有救了吗?”他说:“太迟了!”我禁不住我的热泪滚滚而下,我禁不住放声大哭。
  正在这个时候淑婉回到医院,我又想和她同去爱棠新村。田先生和李医师又劝阻我,说我不能受刺激。但田先生却催淑婉快去,陪伴陶夫人。
  淑婉去了,李医师去了,田先生因为要通知其他的朋友也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人。已经是傍晚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望着模糊的电灯,我回想我和行知先生的关系,从听到他的噩耗,想到我和他最初的见面。
  二
  我第一次见到行知先生,是在晓庄师范。在没有见到他以前,我想象中的行知先生不过是杜威博士最好的一个中国学生,和其他穿西服说洋话的洋学生恐怕没有什么区别。他所办的晓庄师范学校,也不过是一个变相的教会学校,和其他制造洋奴的教会学校,怕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当我见到行知先生时,他说话并没有夹一句英文。他身穿的并不是洋装,而是一身土布的学生服。再看晓庄师范里面,并没有礼拜堂,这里的学生也看不到一个花花公子、摩登小姐,尽是一些农民子弟。从这时起,我才改变对行知先生的观念。
  第二次和行知先生见面,是在长沙。那时正是抗战的第一年,武汉还没有失守。日本的法西斯,还在用美国飞机和炸弹围攻武汉;而帮助我们保卫大武汉的,正是被目前中国法西斯分子认为“新帝国主义”的苏联的飞机和大炮。这时我正在长沙主持中苏文协长沙分会的工作。
  在某天下午,我和吕振羽先生从岳麓山躲警报回来,沿着湘江东岸往北走,在小西门附近看见行知先生迎面而来,还是穿的一身藏青色的布学生服。我和吕振羽招呼他,邀他到中苏文协去谈谈,他说,“来不及了,今天就要动身到重庆去。”我们问他“为什么不留在武汉,参加保卫大武汉的工作”,他先和我们说了一句笑话,他说“有了陶德曼就用不着陶行知”。但接着他告诉我们一件事实。他说有人要他留在武汉做三青团的干事,而且留他的是一位贵夫人。但他有一个建议,三青团最好不要排除任何党派的青年,他应该是中国各党各派和无党派的青年的一个综合组织,结果他的建议被拒绝了。自然也还有其他的工作可做,但他认为有一个工作比任何工作更重要,就是保育我们的下一代。他说:“现在成千成万的孩子,流亡到重庆,没有人管,我要到重庆去抢救这些孩子。”说到这里,他因为急于要去接洽交通工具,我们就握别了。
  第三次见面是一九四〇年的冬天。这次见面,是在冯焕章先生的官邸。那时冯先生住在巴县中学里面,我在冯先生那里讲授中国历史。有一天,正在午餐的时候,行知先生来了,还是穿的那一套藏青色的布学生服,不过加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外衣。冯先生以为我们不认识,还替我们介绍。行知先生,第一句话就告诉我:“我已经创办了一个育才学校,抢救了两百多个天才的孩子,现在住在一个古庙里,你来得好,这些孩子正等着你呢!”接着他又告诉我关于创办育才学校的经过。从此以后,我和行知先生就经常见面。我在报纸上常常看到他的诗歌,他的演讲辞,这些都增加了我对他的认识。
  使我对行知先生获得更深刻的认识,而且简直可以说使我对他发生信仰,那是一九四一年的秋天以后。因为在那一年的秋天,我到育才学校讲了二十一天的中国历史。在这二十一天中,我看出了行知先生所创导的生活教育,是一种人民本位的教育。这种教育不仅和生活打成一片,也和人民打成一片。它的具体的表现,就是告诉学生不仅从书本上学习,同时要从生活的实践中学习;不仅要从教师学习,同时要从老百姓学习。一言以蔽之,就是告诉青年最可靠的智识,是从生活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智识;最有用的学问,是具体了解人民大众的要求。这样的教育,当然是一种革命的教育,人民所需要的教育。
  同时,我也看出行知先生所创导的人才幼苗教育,已经有些成效。十几岁的孩子,居然能够自己作曲,自己编剧本,自己导演自己编的剧本,而且还能够写出短篇的创作,在座谈会中能够分析时局。这些,都证明了天才教育是一种适合于人类智慧发展的教育。
  此外,从许多细小的地方,我又看到行知先生对孩子们的关心,比父母关心儿女还要周到。他关心他们的营养,关心他们的寒暖,关心他们的疾病。在二十一天中,我没有看见一个小孩因为受了委屈或思慕家庭而哭泣的。从这里,我感叹行知先生所怀抱的人类爱之博大。他有宗教家的心肠,但和宗教家不同,就是他有所爱,也有所恶。我记得他向我说过,“我什么都不抵抗,只抵抗一种东西——法西斯。”我以为他这种反抗强暴的精神,正是他伟大的人格之基础,正是他不朽的光辉之源泉,也正是他博大的人类爱之最深刻的表现。
  三
  在以后的几年中,我和行知先生就成了患难中的战友,经过的事情很多,有许多事情,已经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了。但有几件足以特征他的性格的事情,到现在,还在我的脑筋中,留着深刻的印象。
  我记得,有一个时间,育才学校的经费非常困难,几乎要关门。我听到这个消息,以为他非常着急,赶去看他。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比每一次都要愉快。他一看到我,连忙把书翻放着,不等我说话,就问我一个问题。他说:“我在中国史上发现了一个伟人,你猜猜是谁?”我说:“你所认定的伟人,当然不是秦皇、汉武,更不会是汉奸曾国藩呢!也许是那一位无名的民族英雄吧?”他说:“你猜错了,他不是一个英雄,是一个乞丐。”接着就把那本书交给我,原来是一本《武训画集》。他很兴奋地说:“如果我不发现武训,育才学校恐怕要关门。现在,有了武训领导我,育才不会关门了。”从那里,我看出行知先生在任何困难之前,不肯回头,只要他认定这件事,应该做,他就一定要用种种的方法,坚持到底。这种精神就正是“仁者不忧”。
  我又记得,当湘桂战事失败,贵阳吃紧,重庆动摇的时候,我以为他对育才学校的撤退,一定感到困难,去看他。当我看到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