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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七那天,沈既明在我坟前嗑着瓜子:
  “养女就是养女,走了连个哭的都没有。”
  他嘴里嫌弃着,双手把墓碑四周的杂草连根拔尽。
  百日那天,他踢了踢香炉:
  “喂,你那份压岁钱我替你收了,不服托梦来要。”
  周年那天,他在碑前蹲到腿麻,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家里人,一个都没来。”
  临下山前,他掏出帕子,把墓碑正面背面擦了三遍。
  第三个中秋,我等到山脚的鞭炮放完,墓园里只剩下风。
  我飘回家,看见他坐在主桌上,正给妹妹夹第一筷子鱼。
  爸爸举起杯:“既明啊,这闺女是我们亲生的,交给你我们放心。”
  妹妹红着脸碰他的杯,他笑着一口闷了。
  我缩在门框边,倒也没什么好气的。
  我本来就是捡来的,哪能跟亲生的抢女婿。
  沈既明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纸。
  “叔,阿姨,趁今天人齐,咱们把亲生的事儿说清楚。”
  妈妈手里的汤勺“当”一声掉进了碗里。
  .....
  大姑端着酒杯,替妈妈解围。
  “亲生的有什么说不清?”
  “当年你叔和你姨去外省纺织厂打工,五年没回过老家。”
  “回来时两个丫头,大的一岁多,小的刚满月。”
  舅舅端着茶杯接话:
  “你叔心善,说先捡了个丫头叫知意,第二年才生了知夏。”
  大姑叹了口气,拍了拍许知夏的手背:
  “知意,打小就懂事,只可惜没福气。”
  她伸手比了比两个孩子当年的个头。
  亲戚纷纷点头,赞叹着爸妈的菩萨心肠。
  这套说辞我听了二十二年。
  妈妈终于把汤勺捞起来。
  “既明喝急了,先吃菜,事情慢慢说。”
  许知夏已经站起来,端着一杯茶,耳朵红着。
  她手腕上戴着妈妈的金镯子。
  妈妈从前说过,等亲生女儿出嫁,家里的东西都该交给她。
  我往后退了一点,把许知夏经过的路让出来,虽然她原本就碰不到我。
  许知夏双手递到沈既明面前,声音温软:
  “既明哥,先喝个茶压下酒。”
  沈既明没接那盏茶。
  只是把纸重新塞回了西装内袋。
  也是为了一个死人得罪未婚妻全家,太不划算了。
  沈既明替妹妹夹鱼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终于该走了。
  三年太久,他可以有一盏等他回家的灯。
  可以在过节时坐进热闹的人群,不必总陪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我往门外退了半步,准备趁着月色飘回我那座冷冰冰的荒坟。
  “茶太烫,我喝不下去。”
  沈既明忽然开口
  爸爸笑着催他接,说长辈都看着。
  沈既明抬起头,目光从供桌上的祖先照片移到爸爸脸上。
  “叔,阿姨,当着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刚才亲戚们桌上说的话。”
  “知意是捡来的,知夏是亲生的,过了今晚,你们还认吗?”
  爸爸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随即哈哈一笑:
  “既明,你喝多了吧,大过节的说胡话,知夏当然是我们老许家唯一的亲闺女!”
  “许家的亲闺女交给你,当然认,你放心。”
  沈既明点了点头,将茶杯推回许知夏面前。
  我停住后退的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沈既明紧绷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