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嗜赌的爹,认命的娘,自及笄起我就是京城最年轻的夜香女。
  别的姑娘坐花轿,我背粪桶。
  别的姑娘绣嫁衣,我洗夜香车。
  后来,我爹将我卖给老屠夫做续弦。
  我逃婚那夜,顺手从死人堆里捡回了一个少年郎。
  他对我极为上心。
  教我认字,教我吹竹笛,告诉我被人珍重是什么滋味。
  直到皇城禁军寻上门,乌泱泱跪满了破院。
  我才知,捡来的少年竟是失踪已久的当朝太子。
  先帝驾崩,朝局不稳,他该回宫登基称帝了。
  墨元琛登基三年里,后宫添了无数新人。
  而出身夜香巷的我,只得了个答应的位分,却也得了独一份的盛宠。
  唯独每年去灵隐寺祈福,他从不许我跟着。
  他说,当年遇刺后能化险为夷,是佛祖庇佑,这份恩情,只能由他亲自去还。
  今年,我也想替他向佛祖还一炷香,便悄悄跟着。
  后山佛堂。
  堂内供着一幅女子画像,与我眉眼甚是神似。
  帘内,随侍太监低声问:
  “陛下既忘不了苏姑娘,为何不将孟答应封作妃位?”
  墨元琛沉默片刻,淡声道:
  “阿蘅是朕此生唯一的妻,她不过生了一双像阿蘅的眼睛,怎配与她相提并论?”
  “留她在身边,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我放下香支,忽然觉得自己可悲至极。
  前半生,我替父亲还赌债;后半生,我替一个死人承君恩。
  所以,我这道为别人而活的影子,也该在天亮前彻底消失了。
  ......
  回宫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从床底拖出那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箱子不大,边角已经被虫蛀坏了。
  里面却装着我这三年里最珍贵的东西。
  墨元琛落难时写给我的字,他亲手削出的竹笛,还有他登基后赐下的金令与珠钗。
  从前我总以为,这些东西能证明我被人爱过。
  如今才知道,它们证明的不过是,我生了一双很像苏蘅的眼睛。
  我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交给身边的宫人登记造册。
  宫人见我连那枚金令也要交出去,吓得跪在地上。
  “主子,这可是陛下亲赐的。”
  “整个后宫,只有您能不经通传进御书房,您若把它还了,以后还怎么见陛下?”
  我抚过金令冰冷的纹路,轻声道:
  “以后不见了。”
  宫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陛下一向最疼您,您若受了委屈,去哭一场、闹一场,总好过什么都不说。”
  我将金令放进木箱。
  “就是因为哭过、闹过、盼过,才知道没用。”
  夜幕降临时,墨元琛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进门后便挥退宫人,从身后将我抱进怀里。
  熟悉的龙涎香将我裹住。
  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朕刚回宫,守门的禁军便来禀报,说你拿着朕的金令,一路跟去了灵隐寺。”
  “不是说过,不许偷偷跟着朕吗?”
  “灵隐寺山路难走,若是摔了,最后心疼的还不是朕?”
  果然,这宫里发生的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若是从前,听见那句心疼,我定会以为自己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可此刻,我脑海里只有佛堂中那句淡漠至极的话。
  她不过生了一双像阿蘅的眼睛,怎配与她相提并论?
  我从他怀中退出来,将桌上的金令推到他面前。
  “陛下放心,以后不会了。”
  墨元琛的手空在半空。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拿起那枚金令把玩。
  “这是朕给你的。”
  “整个后宫只有你有,怎么,出去一趟便不要了?”
  他侧过脸看我,唇边甚至带着笑。
  “还是想让朕哄你?”
  我把装满赏赐的木箱一并推过去。
  “不是想让陛下哄我。”
  “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敢再留。”
  墨元琛唇边的笑意淡了。
  他没有问我在灵隐寺看见了什么,只是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像从前哄我闹脾气时那样轻轻晃了晃。
  “孟岁欢,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如今连话也不会好好说了。”
  他的动作温柔,眼底却没有笑。
  我垂下眼。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盯了我许久,忽然松开手,漫不经心地靠进软榻。
  “既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你,那便搬去听雨轩。”
  栖霞阁离他的寝宫最近。
  这是他登基后,亲自替我挑的住处。
  他当时说,离得近,他每日处理完政务,便能第一个见到我。
  如今,他要我搬走。
  他等着我难过,也等着我求他收回成命。
  我却只是起身,让宫人把御赐之物全部留下,自己抱起了那只破旧木箱。
  “好。”
  墨元琛转动扳指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搬。”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回身前。
  木箱险些掉在地上。
  “孟岁欢。”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依旧轻柔,手上的力道却重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朕喜欢你乖,却不喜欢你拿乖巧逼朕低头。”
  “你知道朕最烦后宫那些欲擒故纵的手段,别学她们。”
  我看着那张曾让我豁出性命也要救回来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没有逼陛下。”
  “我只是想搬走。”
  墨元琛眼底掠过一丝薄怒。
  片刻后,他松开我的手,甚至替我揉了揉被捏红的腕骨。
  “行。”
  “既然这么想走,那便走。”
  “今后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听雨轩半步。”
  我低头领旨,抱着木箱走出栖霞阁。
  墨元琛一直站在身后。
  我知道,他在等我回头。
  过去三年,每次他冷下脸,我走不出十步就会折返,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
  可这一次,我走了很久很久,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