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墨元琛把我抱回了栖霞阁。
三日前,他亲口命我从这里搬走。
三日后,他又踹开殿门,将所有伺候的宫人叫了回来。
“点地龙。”
“把炭盆都烧起来。”
“去熬姜汤,再取她最喜欢的桂花糕。”
宫人跪了一地,无一人敢动。
墨元琛将我放到床上,扯过锦被将我裹紧。
“愣着做什么?”
“她怕冷,你们不知道吗?”
终于有宫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陛下,主子已经没了......”
墨元琛猛地转身。
一只茶盏擦着宫人的额头砸在墙上,碎瓷四溅。
“滚。”
“谁再敢咒她,朕便割了谁的舌头。”
他赶走所有人,亲自替我换下湿透的衣裳。
我的身体已经僵了。
他替我弯手指时,用了很久。
他像是没有察觉,只不停地搓着我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渡给我。
“岁欢,朕知道你生气。”
“朕不该拿走你的画像,也不该撕掉那块布。”
“朕还给你。”
墨元琛把湿透的旧布放回我掌心,又从怀中取出那幅旧画,摆在枕边。
“你想要的,朕都还给你了。”
“睁开眼睛看看。”
我没有回应。
殿内的地龙烧得滚烫,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我的脸却依旧苍白。
天快亮时,听雨轩的宫人被带了过来。
她跪在床边,一看见我,便哭得直不起身。
“主子,您怎么不等等奴婢......”
“您说让奴婢去过自己的日子,可您不在了,奴婢还能去哪儿?”
墨元琛僵硬地转过头。
“她对你说过什么?”
宫人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畏惧地看着他。
“主子把首饰和银票分给了我们,还替我们备好了放籍文书。”
“她说,以后不要等她了。”
“她早就没想活着去别院。”
墨元琛脸色骤然惨白。
“胡说。”
“她明明答应了朕。”
宫人哭着从怀中取出几张文书。
最上面那一张,沾着玄武门城楼上的灰尘。
我将跟在身边的宫人一个个写了进去,替她们安排好了去处。
唯独没有写自己。
墨元琛一页页翻过,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纸。
“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灵隐寺回来以后。”
宫人哽咽道:
“主子搬进听雨轩那日便说,她住不了几天。”
“陛下以为她在等您接她回去,可她等的......一直是离开的日子。”
墨元琛许久没有说话。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踉跄着冲出栖霞阁。
听雨轩依旧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模样。
桌上摆着空空的首饰匣,床底的旧木箱敞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炭盆中残留着烧过的纸灰。
墨元琛跪在炭盆前,不顾余温,徒手翻找。
纸灰一碰便碎。
他找了许久,才在最底下找到半个没有烧尽的字。
卿。
那是他从前写给我的信。
一生一世,唯卿一人。
墨元琛认出了自己的笔迹。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纸灰里。
原来我早就把承诺烧了。
原来我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想逼他低头。
我将身边所有人的以后都安排妥当,然后安安静静地赴了死。
从始至终,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条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