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默就和赵铁柱离开了墩台,朝舜乡堡南面走去。二十亩军田的位置,张贵昨天只说了个大概——堡南五里,河边。具体在哪里,得自己找。
路上很安静。连续的战乱,让这片原本应该有人耕种的土地荒芜不堪。田埂坍塌,沟渠堵塞,野草长得比人高。偶尔能看到倒塌的窝棚,是逃荒的流民临时搭建的,人走了,棚子还在,在晨风里摇摇欲坠。
“就这儿了。”赵铁柱指着前面。
前面是条河,不宽,五六丈左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边是一片开阔地,地势平缓,但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田垄的痕迹,但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大半。
“这就是二十亩?”李默问。
“嗯,这一片都是。”赵铁柱用脚踩了踩地面,“以前是好田,临河,浇水方便。但嘉靖年间发过一次大水,淹了半个月,地就盐碱了。后来修了堤,水退了,但地力伤了,种什么收成都差。再后来,当兵的逃亡,种田的也跑了,就荒了。”
李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黄褐色的,有点板结,但不算太差。他搓了搓,土里有细沙,也有黏土,是典型的冲积土。这种土保水保肥能力不错,只要不是重度盐碱,应该能种东西。
“盐碱到什么程度?”他问。
“不知道。”赵铁柱摇头,“我只会打仗,不会种地。不过听老农说过,这地种麦子,一亩能收一斗就不错了。种高粱,能多点儿,但也有限。所以没人要,就荒了。”
一斗,大概十二斤。二十亩,就算全种满,全收成,也就二百四十斤粮食。六个人,一天吃一斤,只够吃四十天。而且这还是理想情况,实际可能更少。
“有水源,是好事。”李默站起来,看着河,“至少浇水不愁。”
“浇水是小事,种子是大头。”赵铁柱苦笑,“现在这年景,种子比粮食还金贵。谁有种子不留着自己种,拿出来给你?”
“总得试试。”李默沿着田埂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片地确实荒了很久。野草有半人高,大多是芦苇、茅草、稗子,都是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地里有鼠洞,有野兔的脚印,还有不知名小兽的粪便。靠近河边的地方,土质更湿,有些低洼处还有积水,长着水蓼、水芹。
他走到河边,蹲下,用手捧起一点水,尝了尝。水有点涩,但不是咸的,应该盐碱不重。又捧起河边的淤泥,闻了闻,有腥味,但不算臭。淤泥是黑的,是腐殖质,是肥。
“这地,能救。”李默站起来,拍拍手。
“怎么救?”赵铁柱问。
“先除草,把野草都烧了,灰当肥料。再翻地,把土晒透,能减轻盐碱。然后种耐盐碱的作物,比如高粱、糜子。等种一季,地力恢复了,再种别的。”李默说。
这些都是现代农业知识,他在农村调研时跟老农学的。虽然没亲手种过,但理论懂。
“你说得轻巧。”赵铁柱摇头,“除草?二十亩地,咱们六个人,锄头只有一把,还是锈的。翻地?没牛,没犁,用铲子挖?挖到猴年马月?”
“慢慢来。”李默说,“一天干一点,总能干完。关键是种子,有了种子,才有盼头。”
“种子去哪儿弄?”
“舜乡堡里,有没有粮店?或者大户人家,有没有存粮?”
“粮店?”赵铁柱笑了,笑得苦涩,“舜乡堡就一家粮店,掌柜姓刘,是张贵的小舅子。粮价是外面的三倍,还经常没货。至于大户……舜乡堡哪有什么大户,有钱有势的都搬去宣府城了,留下的都是穷鬼。”
“那宣府城呢?”
“宣府城?”赵铁柱一愣,“你去宣府城?六十里路,一天来回都够呛。而且城里粮价更贵,听说现在麦子一石要五两银子,还买不到。种子?谁卖种子?”
李默沉默了。他知道明末粮价飞涨,但没想到这么夸张。一石麦子五两银子,二十亩地全种麦子,就算丰收,也就收个十几石,值六七十两银子。但种子从哪来?耕牛从哪来?农具从哪来?这些都是问题。
“先回去。”他说,“跟大家商量。”
两人回到墩台,把情况说了。
“二十亩荒地?”陈跛子苦笑,“张贵可真大方。那种地,白送都没人要。”
“有水,有地,总比没有强。”刘麻子说,“但种子怎么办?咱们连吃饭的粮都没有,拿什么当种子?”
“要不……去借?”王三小声说。
“借?跟谁借?”张老实闷声说,“谁有粮食借给你?”
众人沉默。这是死结。没种子,有地也没用。有种子,没耕牛农具,也种不了。有耕牛农具,还得有人力——他们六个人要守墩,不可能天天在地里。
“还有一种东西。”李默突然开口。
“什么?”
“番薯。”李默说。
“番薯?”赵铁柱皱眉,“什么东西?”
“也叫甘薯,红薯,地瓜。”李默解释,“从南洋传过来的,福建、广东那边有人在种。这东西耐旱,耐贫瘠,产量高,一亩能收几百斤。而且不挑地,盐碱地也能长。”
这些都是历史知识。番薯在万历年间由陈振龙从菲律宾引入中国,最初在福建种植,后来逐渐向北方传播。到崇祯年间,应该已经传到北方一些地区了。
“几百斤?”刘麻子眼睛亮了,“一亩几百斤?真的假的?”
“真的。”李默点头,“而且番薯不占良田,荒地、山坡都能种。藤蔓还能喂猪喂鸡,全身是宝。”
“那哪儿有种子?”王三问。
“这就是问题。”李默说,“番薯在北方还不多见,得去大地方找。宣府城应该有,那里商贾多,南来北往的货都有。但价格肯定不便宜,而且不一定能买到。”
“咱们有三两银子……”王三说。
“三两银子,买不了多少。”赵铁柱摇头,“而且去宣府城,来回一百二十里,路上不安全。鞑子游骑还在活动,万一碰上……”
“我去。”李默说。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陈跛子说。
“两个人去。”赵铁柱说,“我陪你去。路上有个照应。”
“不行,墩里不能没人。”李默摇头,“您经验老,得坐镇。我一个人去,快。骑那匹缴获的马去,一天能来回。”
“那马是战马,没受过训练,骑长途怕是不行。”赵铁柱说。
“试试。”李默说,“总比走路强。”
众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李默骑马去宣府城,赵铁柱等人在墩里守着,继续加固防御,训练。如果买到种子最好,买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带多少钱?”王三问。
“全带上。”李默说,“三两银子,都带上。种子是命根子,贵也得买。”
“万一路上被抢……”刘麻子担心。
“藏好。”李默说,“塞鞋底,缝衣服里,分开放。”
计划定下,众人开始准备。
那匹枣红马被牵出来。马是好马,但野性未驯,见李默靠近,不安地喷着鼻子。李默慢慢靠近,抚摸马颈,嘴里说着安抚的话。马渐渐安静下来。
赵铁柱检查马鞍、缰绳,又喂了马一把豆子——是昨天从清军行囊里搜出来的,不多,但能让马有力气。
“从这儿到宣府城,六十里。快的话,两个时辰能到。但你得小心,路上可能有鞑子游骑,也可能有流寇。”赵铁柱交代,“走大路,别走小路。遇到人,躲着点。进了城,直接去南市,那里商贾多。打听番薯,就说……就说家里老人病了,要用番薯入药。别说是种,免得人家坐地起价。”
“明白。”李默点头。
“还有,天黑前必须回来。回不来,就在城里找地方住,别走夜路。”赵铁柱又说,“城里客栈贵,但安全。住一晚,明天一早回。”
“嗯。”
一切准备就绪。李默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但没有抗拒。他抓紧缰绳,两腿一夹马腹。
“驾!”
马小跑起来,沿着南面的驿道,朝宣府城方向奔去。
赵铁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