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七月二十六,清晨。
  黑山墩的六个人,在晨光中扛着农具,朝那二十亩荒地走去。
  番薯藤要尽快种下,藤蔓已经开始发蔫,再耽搁就活不了了。粟米要省着吃,但干活得吃饱,陈跛子煮了一大锅稠粥,每人分了两大碗。粥里撒了盐,还切了几块马肉干进去,这是几天来最扎实的一顿饭。
  “吃完干活!”赵铁柱抹了抹嘴,扛起那把旧锄头,“二十亩地,咱们六个人,一天能开一亩就不错了。得抓紧,赶在霜冻前种下去。”
  “二狗说番薯三个月就能收。”王三一边喝粥一边说,“现在是七月,十月就能收。收了番薯,冬天就不怕饿了。”
  “先种下去再说。”李默放下碗,看向众人,“今天赵叔、陈叔、张哥、我,四个人下地。王三、刘麻子留在墩里值守,轮换着来。农具就一套,轮流用。没工具的,用手拔草,用木棍松土。”
  “用手?”刘麻子苦着脸。
  “不想饿肚子,就用手。”赵铁柱瞪了他一眼。
  众人不再说话,埋头喝粥。
  吃完饭,四人出发。李默扛着锄头,赵铁柱拿着铁锹,陈跛子拎着个破筐——准备装草,张老实空着手,但力气最大,可以干重活。
  走到那片荒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金红色的光。河边那片地,野草在晨风中摇曳,长得比人还高。
  “开干!”赵铁柱啐了口唾沫,一铁锹插进土里。
  铁锹是旧的,刃口钝了,插进板结的土里很吃力。但赵铁柱力气大,一脚踩下去,撬起一大块土。土是黄褐色的,里面混着草根、碎石。
  李默挥起锄头,开始除草。锄头更钝,砍在草茎上,震得手发麻。野草根系发达,深深扎进土里,得用大力才能连根刨起。
  陈跛子蹲在地上,把刨出来的草捡进筐里。这些草晒干了能当柴火,也能垫炕。张老实没工具,就用手拔。他手劲大,抓住一把草,闷哼一声,连根拔起,带起一大块土。
  四个人,埋头苦干。
  一个时辰后,才开出一分地。二十亩,要干到猴年马月。
  但没人抱怨。有地,有种子,有希望,干活就有劲。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很快被干渴的土地吸收。
  “歇会儿。”李默直起腰,擦了把汗。
  四人坐到河边,用手捧水喝。水有点涩,但解渴。
  “这地……真能种出东西?”陈跛子看着那片才开了一小角的地,有些怀疑。
  “能。”李默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下力气,荒地也能变良田。”
  “可这盐碱……”赵铁柱抓起一把土,“听说盐碱地,种什么死什么。”
  “有办法。”李默说,“多浇水,能把盐碱冲下去。种耐盐碱的作物,比如高粱、糜子,种一季,地力就能改善。等明年,就能种别的了。”
  “你懂的真多。”陈跛子感叹。
  “我爹教的。”李默又搬出这个万用借口。
  歇了一刻钟,继续干。
  到午时,开出了两分地。虽然慢,但至少开始了。王三从墩里送来午饭——是粟米粥,比早上稀,但管饱。四人坐在河边,就着凉水,把粥喝完。
  “下午继续。”李默说,“今天争取开半亩。开出来的地,先种番薯。番薯插秧简单,活了就有收成。”
  “可番薯藤……能插活吗?”赵铁柱问。
  “能。”李默说,“番薯生命力强,有土有水就能活。咱们挑壮实的藤,截成段,每段留两三个芽眼,插进土里,浇透水,几天就能生根。”
  他说得很肯定,众人也就信了。
  吃完饭,继续干活。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黏又痒。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但没人停。都知道,这是在挣命。
  申时初(下午三点),开出了四分地。李默直起腰,看着那片新开出来的地。土被翻过来,晒在太阳下,草根被捡干净,垄也打好了。虽然只有四分,但看着整齐,有模有样。
  “今天就这样吧。”他说,“回去把番薯藤处理一下,明天来插秧。”
  四人收拾工具,准备回墩。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雷声。
  抬头看,东边天际乌云翻滚,正朝这边压过来。风起了,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要下雨了!”赵铁柱喊,“快回去!”
  四人扛起工具,朝墩台跑。但雨来得太快,刚跑出几步,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又急又密。
  “去那边!”李默指着东面一处破庙。
  那是个土地庙,很小,只剩半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但总比淋雨强。
  四人冲进破庙。庙里很破,神像倒了,供桌碎了,地上全是灰尘和鸟粪。但至少能躲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河水开始上涨,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汹涌而下。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跛子说。
  “等等吧。”李默靠着墙坐下。
  四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雨打在破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过了约莫一刻钟,雨势稍小。但还没停。
  “有人。”赵铁柱突然说。
  李默抬头,朝庙外看去。雨幕中,一个人影正朝破庙跑来。那人穿着青色长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很瘦。头上戴着方巾,也湿了,耷拉着。怀里抱着个布包,紧紧护在胸前。
  那人跑进破庙,看见里面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诸位军爷,打扰了。”
  是个书生。二十来岁,面皮白净,五官清秀,虽然浑身湿透,衣衫褴褛,但气质清朗,眼神有光。不像流民,也不像普通百姓。
  “进来吧,雨大。”李默说。
  书生走进来,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走到墙角,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布包放在膝盖上,用手帕——也已经湿了——轻轻擦拭。
  “书生从哪里来?”赵铁柱问。
  “宣化。”书生说,“去宣府城投亲,没找到,准备回去,遇上了雨。”
  “投亲?什么亲?”
  “一个远房表叔,在宣府衙门当书办。”书生苦笑,“去了才知道,表叔去年就得病死了。家里人也散了,不知去向。”
  “那你现在是……”
  “无处可去。”书生说,“盘缠用光了,只好往回走。走到这儿,遇上了雨。”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甘。
  李默打量着他。书生虽然落魄,但举止有度,说话有条理,不像一般人。而且这种时候,还紧紧护着那个布包,里面应该是书。
  “读书人?”他问。
  “读过几年书,中过秀才。”书生说,“本想考举人,但……这世道,考了也没用。”
  “怎么说?”
  书生抬头,看了李默一眼,又看看赵铁柱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朝廷党争不断,东林、阉党、浙党,斗来斗去,没人管百姓死活。边关将领贪生怕死,吃空饷,占军田,鞑子来了就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天下,考了功名又如何?不过多一个贪官,多一个蛀虫。”
  他说得很直白,很大胆。这种话,在这种年月,说出来是要杀头的。
  赵铁柱脸色变了,手按在刀柄上。陈跛子和张老实也警惕起来。
  李默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
  “书生高见。”他说,“那依你看,这天下……会如何?”
  书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
  “必有大乱。”
  “乱到什么程度?”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书生说,“陕西流寇,只是开始。接下来,山西、河南、湖广,都会乱。朝廷剿不完,越剿越乱。等到流寇成了气候,这大明……”
  他没说完,但意思懂了。
  这大明,要亡。
  李默心里一震。这书生,眼光毒辣。历史上的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