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俊马队带走的烟尘,连同张贵那难看的脸色,一同消散在渐浓的暮色中。李家屯辕门缓缓闭合,插上门杠,墙头望楼与各处暗哨的火把、灯笼次第亮起,光影在夯土墙面上跳跃。白日里因上官巡视而刻意维持的井然有序,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忙碌所取代。
  墩台二层,油灯拨亮。李默、周文渊、赵铁柱、刘老铁,以及被紧急召来的王三,再次聚首。气氛比许忠俊到来前更加凝重——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对局势更清醒的认知。
  “许守备……是个难得的好官。”赵铁柱率先开口,语气复杂,“他那番话,听得人心里热烘烘的。张贵那厮,脸都绿了!”
  “确是难得。”周文渊接口,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眉头深锁,“然文渊以为,东家、赵教头,切不可因此番礼遇而有丝毫松懈,甚或以为危机已解。”
  “先生是说……”李默目光沉静,看向周文渊。
  “许守备清正刚直,明察秋毫,能辨忠奸,此乃我等之幸。他当众训斥张贵,认可我屯作为,实则是给了我等一道护身符,令张贵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肆意欺凌,亦令保安州方面,在明面上需对我等有所顾忌。”周文渊缓缓分析,“然,其始终未提王忠征调公文半字,此意再明显不过——他认可我等,或亦不齿王忠、张贵所为,然其身为守备,权位有限,上有参将、兵备道、总兵,旁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联。王忠征调,公文合规,理由冠冕。许守备可以斥责张贵怠政,却难以公然推翻同僚已发之正式军令,此非其权责所能及,更会开罪王忠背后可能之人。故其所能为者,止于道义声援与有限庇护,使我等暂免于张贵之明枪,却难挡王忠依‘法’而行之暗箭。”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让赵铁柱刚刚升起的些许振奋冷却下来。他握紧拳头:“就是说,五日之后,王忠那关,还是得过?”
  “非但要过,且因许守备此番表态,王忠、张贵之流,心中忌恨恐怕更甚。”周文渊语气转冷,“彼等今日折了颜面,岂会甘休?只会将愤恨更集中于东家身上。征调之事,已成彼等挽回颜面、排除异己之必须。二十五日州城点验,恐难有转圜。许守备之认可,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它让我等必须去,且让王忠更想让我等‘去得干净’。”
  李默默默点头。周文渊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一致。许忠俊的出现是意外之喜,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但指望这微光驱散所有黑暗,照亮生路,无疑是痴心妄想。生路,还得靠自己,靠与范雨柔约定的那场刀尖上的舞蹈。
  “所以,野狐岭,仍是唯一破局之机。”李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墩台内响起,清晰坚定,“许守备给了我们喘息之机,至少这两日,张贵不敢明着使绊子。我们更要利用这时间,将夜袭之事做到万全。赵叔,人手挑选如何?”
  赵铁柱精神一振,沉声道:“按东家吩咐,从二十敢战之士中,剔去三名今日略显紧张、家小牵挂过重者,余十七人,加上原‘夜不收’六人,共计二十三人。然东家只要十二精锐,这……”
  “兵贵精不贵多,尤其此次长途隐秘奔袭、以寡击众,更需人人敢战、能战、听令。”李默决断道,“二十三人,我再筛选。你即刻将人带到后山隐蔽处,我要亲自过目。周先生,干粮、饮水、药物、火具、绳索,可曾齐备?务必每人双份,用油布包好。”
  “已备齐,正在墩内分装。”周文渊答。
  “刘主事,箭镞、枪头?”
  “五十枚新锻三棱箭镞已完工,正在开刃。原有枪头二十柄,已全部重新打磨。另有东家吩咐的‘飞钩’三副,也已打制完成。”刘老铁禀报。
  “好。王三,你随我来。周先生,烦你将野狐岭草图、贼寨情报,再与我细对一遍。刘主事,箭镞、枪头、飞钩完工后,立即送至后山。赵叔,点齐人手,后山等候。”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而去。李默与周文渊再次伏于案前,就着油灯,将野狐岭地形、贼寨布局、岗哨可能位置、进攻撤退路线、突发应对方案,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可能的风险,都掰开揉碎,再三斟酌。周文渊甚至根据星象、风向,推测了明后两夜的天气变化。
  半个时辰后,后山一处背风的岩坳内。二十三名人选肃立。除了赵铁柱、王三等六名老卒,其余十七人皆是剿匪之战中表现突出或平日训练最刻苦者。人人身着深色旧衣,外面套着修补过的皮甲,或紧或松,但都捆扎利落。腰间佩刀,或持新矛,或背弓箭,脸上涂抹了锅底灰,在晃动的火把光影下,只露出一双双或兴奋、或紧张、但都竭力保持坚定的眼睛。
  李默一言不发,从队首走到队尾,目光如刀,仔细扫过每一个人。他时而停下,捏捏某人的臂膀,检查兵刃捆绑,或是低声问一两句家中情况、此刻心境。最终,他点了十二人出列。
  这十二人,包括赵铁柱、王三在内的四名老卒,以及八名新丁。被选中的新丁,有的在剿匪时第一个刺出长矛,有的在平日训练中最为沉稳坚韧,有的家中牵挂相对较少。落选的十一人,脸上难掩失望,但无人喧哗。
  “尔等落选,非是不勇,而是此战需极擅夜行、潜伏、忍耐,且需心无旁骛。”李默对落选者道,“留守屯堡,护卫家小,亦是重任。屯堡安危,托付诸位。若我等此行顺利,归来后,自有分说。”
  安抚罢落选者,李默转向选出的十二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今夜集结于此,所为之事,关乎我李家屯存亡绝续。目标,西北六十里野狐岭,剿灭贼寨,夺取一物。敌四十余,据险而守。我十二人,需夜行奔袭,潜入贼巢,斩首夺物,焚寨灭迹,全身而退。其间艰险,九死一生。此刻退出,不罪。一旦出发,有进无退,有令必行,畏缩不前者,斩!泄露行藏者,斩!私自行动者,斩!可能做到?”
  十二人胸膛起伏,齐声低吼:“能!愿随东家,死不旋踵!”
  “好!”李默目光扫过众人,“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搏一条生路!贼虽众,然骄横无备,地形我已了然。我等在暗,贼在明,以有心算无心,以精锐击乌合,胜算在我!赵叔!”
  “在!”
  “你为副,领左队六人,主攻寨门,制造混乱,阻敌外逃。王三!”
  “在!”
  “你领右队五人,随我直扑匪首居所,夺目标铁盒。得手后,以三声鹧鸪叫为号,放火焚寨,按预定路线,向东南废弃烽燧台撤离。沿途不得停留,不得拾取无关财物。若有失散,以烽燧台为第一汇聚点,次日至宣府城东水门外刘记皮货店暗语联络。都记清了?”
  “记清了!”
  “重复一遍进攻次序、撤退路线、联络暗号!”
  众人低声复述,李默仔细纠正,直至每人烂熟于心。接着,开始分发装备:浸油的麻绳、火折、火镰、一小包硫磺硝石混合物(助燃)、金疮药、每人双份的粟米饼与肉干、盛满清水的竹筒。新锻的箭镞被仔细绑在箭杆上,枪头再次检查。三副带绳索的铁钩(飞钩)分给善于攀爬者。
  最后,李默取出一挂用油纸小心包裹的鞭炮,沉声道:“此物,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若遇大队贼人聚拢顽抗,或撤退时被紧追,可点燃掷出,制造巨响,趁乱脱身。使用时务必远离,小心溅射。”
  一切就绪,已是亥时。秋夜山风寒冽,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十二人默默啃着冰冷的干粮,就着凉水咽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装备偶尔碰撞的轻响。远处屯堡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二更。
  李默靠坐在岩壁下,闭目养神,脑海中再次将整个计划过了一遍。野狐岭的地形,贼寨的布局,薛彪可能的位置,那鎏金铁盒的样貌,得手后的撤离路线,与范家接头的细节,王忠的最后期限……无数画面和信息交织碰撞。
  “东家。”赵铁柱凑过来,低声道,“都准备妥了。兄弟们状态还行。就是……许守备那边,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