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屯,墩台顶层。
夜风穿窗而过,油灯火苗猛烈摇曳。
周文渊独立箭窗前,青衫被风吹得紧贴身躯。
他望着西北方浓墨般的群山暗影,一动不动,已近一个时辰。
那是野狐岭的方向。
身后木梯声响,刘老铁端着碗热水,脚步沉重地走上来。
他将碗放在桌上,顺着周文渊的目光望去,喉结滚动。
“先生,东家他们……该是到了吧?”
“丑时正动身,此刻,应已近山寨外围。”
周文渊声音低沉,并未回头。
刘老铁沉默,粗糙的大手攥紧了衣角。
“先生,能成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周文渊终于转身,脸上看不出情绪,唯眼底有血丝。
“东家计划周详,弟兄们用命,贼人骄横。有五成胜算。”
他顿了顿。
“亦有五成,埋骨荒山。”
刘老铁呼吸一滞,脸色发白。
“那……那万一……”
“没有万一。”
周文渊打断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针。
“刘主事,你即刻去兵甲坊,将所有打造好的箭镞、枪头,装箱。修补好的皮甲,捆扎。所有铁料、煤炭,藏入墩内地窖。账册、图纸,全部封入陶罐,埋于你白日探矿所记的标记石下。要快,要悄无声息。除你与两名绝对可靠的徒弟,不得经第四人手。”
刘老铁一愣:“先生,这是……”
“应变之策。”周文渊语气冰冷,“若东家辰时前未归,或任何不利消息传回,这便是第一批需转移之物。你速去办,一个时辰内,必须妥当。办完后,带你妻小,至墩内二层东侧第三间静室等候,不得外出。”
刘老铁听出话中决绝,不敢多问,抱拳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转身,匆匆下楼。
周文渊走回桌边,就着昏黄灯光,展开一张他早已准备好的、画有粗略路线的宣纸。
上面是三条撤离路线,数个隐秘山谷、山洞的标记。
墨迹已干,显然思虑多时。
“王三。”他低唤。
楼下守着的王三立刻奔上:“先生!”
“你带两人,现在就去后山,将我们藏匿的那批备用粮——约十石粟米,全部装入麻袋,以油布裹好。分散藏于这三处标记地点。”他手指在图上点过。
“记住,每处藏三石左右,做好伪装。藏好后,你三人便潜伏于最近那处山洞,携带三日干粮,轮值守候。若见屯堡方向白日升起三道黑烟,或夜间燃起三堆间隔的篝火,便是紧急信号。你等即刻将所有藏粮,转运至第二备用汇合点——黑松岗西侧废窑。沿途务必清除痕迹。可能办到?”
王三脸色发白,但咬牙点头:“能!小的就是死,也把粮食藏好、送到!”
“好。记住,此令只限于你三人知晓。若事泄,或粮食有失,你当知后果。”
周文渊目光森然。
王三凛然,重重点头,接过草图,飞奔下楼安排。
墩内重归寂静。
周文渊走到墙边,那里立着一个上了锁的薄木板箱。
他取出钥匙打开,里面是几卷账册,一些零散银两,几封旧信,以及——几页写满字的纸。
那是他数月来,暗中收集、记录的关于舜乡堡管队官张贵的一些“行迹”。
包括其克扣军饷的大致数目,强占军户田产的几处地点,与某些商人往来“礼单”的传闻,乃至其家丁在外欺男霸女的几桩旧事。
有些证据模糊,有些仅是风闻,但若在特定时机散出,足以掀起风浪。
他取出那几页纸,又提笔,快速写下一段文字。
大意是:舜乡堡管队张贵,与野狐岭巨匪薛彪暗通款曲,坐地分赃。近日因分赃不均,张贵欲借刀杀人,故有王忠征调李家屯剿匪之事,实为灭口。今薛彪恐已遭毒手,张贵罪证或将暴露,其狗急跳墙,或对知情者不利云云。
写罢,他将这段文字与自己收集的那些“行迹”抄录数份,字迹故意潦草歪斜,如同市井匿名揭帖。
然后,他唤来一名识文断字、机警且家小皆在山西的流民甲长。
“陈甲长,这有几封书信。若明日辰时后,屯中有变,或你接到我任何口信,便立刻携此信,分头前往保安州城、宣府城南门、舜乡堡附近集市,于人多眼杂处,‘无意’遗落。或寻那等专好打探消息、搬弄是非的闲汉,许以百文铜钱,让其‘捡到’并散播。你可能做到?”
陈甲长接过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这……这可是构陷上官,若是查实……”
“不必查实。”周文渊语气平淡,“只要流言一起,人心疑忌,张贵便自顾不暇。我要的,只是时间,是乱局。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家小我自会安排后路。若败,或你泄露,”他看向陈甲长,目光幽深,“你当知下场。”
陈甲长冷汗涔涔,捏着纸页的手微微发抖,最终用力点头:“小人……明白!定为先生办好!”
“去吧,将信收好,等消息。”
陈甲长躬身退下。
周文渊走回箭窗前,望向东南舜乡堡的方向。
夜色中,堡墙轮廓模糊。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硬如铁:“张贵,若东家不归,我周文渊纵是拼却此身,也要让你舜乡堡,鸡犬不宁。散你谣言,只是开胃。若事急,我便真烧了你那堡仓,看你如何向上官交代!”
这已不是谋士的算计,而是困兽的撕咬,是绝境中同归于尽的狠厉。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
桌上是李默临行前,留给他的那面“舜乡堡左总旗”铜牌,冰凉沉重。
还有许忠俊所赠《纪效新书》手抄本的副本——正本已被李默带走。
他抚摸着铜牌上阴刻的字迹,又翻开兵书,里面夹着一页李默匆匆写就、托他保管的名单。
是屯中那些工匠、识字者、有特长者的名字,后面有简注。
这是李家屯真正的“火种”。
寅时初,远处隐约传来鸡鸣。
天,快要亮了。
周文渊毫无睡意,只是枯坐,听着更漏点滴。
每一刻,都像一年般漫长。
忽然,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文渊豁然站起。
只见王三去而复返,满脸是汗,眼中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压低声音急报:“先生!西北方向,约十里外,有火光!冲天红光!看方位……像是野狐岭!”
周文渊一步抢到箭窗边,极力望去。
西北天际,浓黑夜幕的尽头,果然隐隐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涌动,虽隔得极远,但绝非星辰灯火。
是山火?还是……焚寨之火?
他心脏狂跳,双手紧紧抓住窗沿,骨节发白。
火光起了!
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制造混乱的火,烧起来了!
东家他们,至少已成功潜入,并动了手!
然而,火光能起,亦可能被扑灭。
混乱之中,是趁乱得手,还是陷入重围?
无人知晓。
“传令!”周文渊猛地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墩内所有人,即刻起身,披甲持械,于墙内集结待命!但不得喧哗,不得点燃多余火把!哨探加派一倍,紧盯西北、东南两向!刘主事那边如何?”
“刘主事已按先生吩咐,将兵甲坊紧要之物处置妥当,正带家小在静室等候。”王三答。
“好。你亲自去辕门,带最机警的两人守着。若有任何来自西北方向的动静、人马,立刻来报!若是东家他们回来……”周文渊深吸一口气,“若是其他人,或大队人马,便按第二预案,发信号,准备撤离!”
“是!”王三领命而去。
周文渊重新望向西北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红光,仿佛能感受到那遥远山岭中的炽热与厮杀。
他缓缓拿起桌上那面总旗铜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
“东家,”他对着黑暗,低声说道,像是誓言,又像是祈祷。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