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号凄厉,自后金军阵后响起,穿透厮杀与惨嚎。
  “呜呜——呜——”
  是收兵号。
  正攀在云梯中段、将将要够到垛口的后金步甲闻声一滞,眼中闪过不甘,却毫不犹豫松手滑下。梯下聚集的披甲人如潮水般退去,举盾护住头脸,在箭雨与投石的间隙中踉跄后撤。只有被夜叉擂碾碎、被金汁烫烂的尸身,和十余名腿断肠流、兀自哀嚎的重伤者,遗在墙根冻土之上。
  墙头守军怔了怔,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哑的欢呼。
  “退了!鞑子退了!”
  “赢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很快被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取代。许多人瘫坐在血泊里,看着满地狼藉——折断的箭杆、崩口的刀、滚落的石块,还有同袍扭曲的尸体和伤员压抑的呻吟。胜利的滋味混着血腥、粪臭和硝烟,噎在喉咙,发苦。
  李默背靠垛口滑坐在地,剧烈喘息。手中顺刀刃口翻卷,沾满黑红黏腻。左臂被流矢擦过,棉袍撕裂,皮肉翻开,血已凝成紫痂。他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城外。
  后金军退至二百步外重整。能看清白甲兵(巴牙喇)在阵前驰骋,挥刀呼喝,将溃退的步甲重新编队。民夫被驱赶上前,用长杆套索拖拽遗尸。伤者的哀嚎戛然而止——是补刀。
  “清点伤亡,抢修工事,回收箭矢!”李默撑地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快!”
  赵铁柱、王猛等人浑身浴血,闻令强打精神,嘶声传令。李家屯老卒带头,开始搬运同袍遗体,搀扶伤员下墙。青壮百姓颤抖着,用绳索垂下箩筐,拾捡墙根尚完好的箭矢——这是守下去的本钱。
  “总旗。”胡匠头佝偻着爬上墙,脸上煤灰被汗水冲成沟壑,“四角敌台,东南角损了根基,需加固。北门瓮城矮墙被擂石砸塌一处,已让人补了。铁蒺藜撒了二里外壕边,钉子也钉了三面墙。就是……铁料快尽了。”
  “箭矢。”王猛抱着个藤筐过来,脸色难看,“回收得完好箭支,七十三。损毁不可用者,四十一。咱们……咱们还剩箭一百八十二支。弩箭全尽。”
  一百八十二支箭。李默闭了闭眼。首战消耗过半。
  “伤亡。”
  赵铁柱喘着粗气,左肩简单裹着染血的布:“咱们的人,阵亡九,重伤六,轻伤十一。堡里守军……阵亡十四,重伤八,轻伤二十余。百姓助战,死七,伤十五。”
  首战,守方伤亡逾七十,其中战兵折损近三成。李默心往下沉。守军本就不足,经此一役,可战之力又弱三分。
  “重伤者抬去医护处,尽力救治。阵亡弟兄……”他顿了顿,“暂集中安置于堡中空屋,待战后再行安葬。轻伤者包扎后,能动的,仍上墙。”
  “是。”
  “箭支集中分配,每名弓手,再发三支。省着用。”李默看向王猛,“滚木、礌石、金汁,补充如何?”
  “正在办。拆了几处空房,石料、梁木够用一阵。金汁……熬着。”王猛舔舔干裂的嘴唇,“就是柴薪不够,百姓已开始拆门板床板。”
  “拆。保命要紧。”李默斩钉截铁。他走到垛口边,望向城外。后金军已重整完毕,阵型肃杀。隐约可见有马车自后营驶出,载着大捆物事,似在分发什么。
  “他们在发箭。”赵铁柱凑过来,低声道,“看,每人又领了一壶。还有……盾车。”
  李默瞳孔微缩。果然,数辆蒙着生牛皮、形如小屋的盾车被推至阵前。此物可防箭矢,甚至能挡滚石,是攻城的利器。先前只是试探,未动用真格。
  “鞑子在等。”李默声音冰冷,“等咱们箭尽,等人心溃散,等下一波,便是雷霆之势。”
  他转身,面向墙头墙下渐渐聚拢的、疲惫而惊惶的守军和百姓。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血污未擦,眼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正迅速被更大的恐惧吞噬。
  李默缓缓走到一处稍高的石阶上。晨光落在他染血的青袍和翻卷的刀口上,竟有些刺目。
  “诸位父老,守堡的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渐息。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半个时辰前带头搏杀、此刻肩背依然挺直的年轻总旗。
  “咱们打退了鞑子第一波。”李默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杀了他们不下四十人。咱们的墙,没破。咱们的人,还在。”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道,很多人怕了。我也怕。怕箭不够,怕人越来越少,怕下一波撑不住。”
  人群死寂,只有寒风呜咽。
  “可咱们有得选吗?”李默忽然提高声音,眼中迸出寒光,“看看墙根那些鞑子尸首!看看咱们身边倒下的弟兄!咱们退了,他们白死!咱们的爹娘妻儿,就得像猪狗一样被拖出去宰杀!”
  “鞑子发箭了,推盾车了,下一波会更狠。那又怎样?”他猛地挥臂,指向城外那森严军阵,“他们狠,咱们就比他们更狠!他们不怕死,咱们就让他们知道,舜乡堡的墙,是拿命砌的!想进来,就拿十倍、百倍的命来填!”
  “箭不够,就用石头砸!用开水浇!用牙咬!用命换!”
  “人少了,就一个顶俩!受伤的,只要还能动,就给我留在墙上!百姓爷们,抄起家伙,墙在人在!”
  他胸膛剧烈起伏,伤口崩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顾,嘶声吼道:“咱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就是刚垒起来的家!”
  “信我李默的,就跟着我,守到底!”
  “守到底!”赵铁柱第一个举刀咆哮,虎目含泪。
  “守到底!”王猛、李栓子、张勇……李家屯老卒齐声应和。
  “守……守到底!”墙头,有守军老兵红着眼睛,用刀柄顿地。
  “守到底!”越来越多的人,带着哭腔,带着绝望,也带着最后一丝挣命的血气,嘶喊出来。声浪不高,却沉甸甸地砸在冻土上。
  李默不再多言,跳下石阶。“胡匠头,带人,抢修敌台、瓮城,加固薄弱处。王猛,组织人手,多备滚木礌石,金汁务必滚烫。赵叔,重新分派防区,轻伤者补入。百姓青壮,编入各队,授以简易兵刃。”
  一道道命令再次下达,人群在悲壮中重新涌动起来。包扎伤口,搬运石块,熬制金汁,加固工事……求生的本能,被逼到绝境的血性,还有对台上那年轻总旗一丝渺茫的信任,支撑着他们继续动作。
  李默走回北墙垛口后,静静望着城外。
  后金军阵中,战鼓未响,却在做最后的准备。盾车被推至最前,其后云梯重新架起。更远处,有工匠在组装更大的物件——似是带轮的高梯,形制与先前简易长梯迥异。
  “总旗。”一个负责瞭望的老兵颤声道,“那些大梯子……下面有轮,能推着走,上头带钩,好像……好像还能放倒搭墙!”
  是云梯车。
  李默心沉到谷底。盾车掩护,云梯车强攻,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让胡匠头,把所有剩的火油,集中到东、北两面!掺上能烧的东西,做成火把、火罐!”他急声下令,“快!”
  命令刚传出,后金军阵中,牛皮大鼓,再次擂响。
  “咚!咚!咚!咚!”
  一声沉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盾车缓缓前推,木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呻吟。其后,步卒方阵如山移来。更后方,数架高达三丈余、形如移动望楼的云梯车,在数十名辅兵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