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舜乡堡,百户厅前。
残雪未消,青石阶上血污已凝成深褐色冰片,在稀薄的冬阳下泛着暗光。堡内幸存军民,凡能走动的,都被召集于此。数百人挤在狭小的空地上,鸦雀无声,只余寒风卷动破碎旌旗的猎猎声响,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许忠俊身着正式官服,外罩披风,立于台阶之上。他面色沉肃,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戚、或隐含期待的脸。身旁,是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和一名手捧文书的书吏。
李默站在人群前排,依旧吊着左臂,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他身后,是赵铁柱(被用门板抬来)、李铁锤等仅存的骨干,王猛因肋部重伤、高烧未退未能到场。舜乡堡几位老成些的军户甲长、百姓长者站在稍前。
“舜乡堡众军民听令!”
许忠俊声音洪亮,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虏骑围城七日,全堡军民,戮力同心,血战不退,终保城池不失,功在社稷!本官已据实呈报宣府镇、兵部,为尔等请功请恤!”
人群微微骚动,眼中泛起波澜。
“然,守土之功,首在将帅!前管队官张贵,临阵畏敌,弃城先遁,其行可诛,其心当诛!本官已行文有司,严令缉拿,以正国法军纪!”
“哗——”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怒吼与唾骂,对张贵的恨意,此刻被彻底点燃。
“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将!”许忠俊待声浪稍歇,提高声音,取出那份盖了守备关防的正式文书,展开,“经本官详查,舜乡堡左总旗李默,忠勇果敢,临危受命,率部入援,身先士卒,苦守孤城,功勋卓著!更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整饬防务,激励军民,保全全堡生灵,实乃干城之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默身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兹,以保安州守备职,权宜行事。着令:舜乡堡左总旗李默,晋为‘实授总旗’,暂代本堡管队官事。自即日起,全权署理舜乡堡一切防务、民政、钱粮、抚恤诸般事宜!堡内军户、百姓、吏员,悉听调遣!敢有违逆、怠慢、阳奉阴违者,许其以军法从事!”
“实授总旗,暂代管队官事!”
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短暂的死寂后,是轰然的回应。
“谨遵守备大人钧令!”赵铁柱、李铁锤等李家屯旧部首先嘶声应和,激动不已。
“愿遵李总旗号令!”堡中原有的军户甲长、老兵,目睹了李默七日血战,早已心服,此刻纷纷抱拳躬身。
“李总旗!李总旗!”百姓人群中,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呼喊,许多人热泪盈眶。
许忠俊将文书递给身旁书吏,那书吏上前,双手捧给李默。李默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疼痛,挺直腰板,伸出右手,稳稳接过。
“谢大人信重!卑职必竭尽驽钝,整饬防务,抚恤伤亡,安定民生,不负大人所托,不负全堡军民厚望!”
“好!”许忠俊点头,不再多言,对李默及众人略一抱拳,便转身带人驰出南门,绝尘而去。
众人目送许忠俊离去,目光重新聚焦到手持文书的李默身上。
李默定了定神,将文书小心收入怀中,转向众人。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殷切的脸,缓缓开口:
“诸位父老乡亲,守堡的弟兄们。守备大人将堡子交到我手里,是信我,更是信大家能一起,把这破烂摊子收拾起来,把日子再过下去!”
“现在,听我号令!”
“第一,所有阵亡军民,无论官兵百姓,皆为我舜乡堡英烈。需立即收敛安葬,立碑记名。” 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但眼神还算清明的老军户,依稀记得他姓韩,守城时曾带几个子侄在瓮城处死战。“韩老叔,您在堡中年久,人面熟,德行也服众。这收敛安葬、联络各家之事,烦请您老牵头,再选几位稳重长者相助。可能办到?”
那韩老军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随即挺了挺佝偻的背,颤声但坚定地道:“总旗信得过,小老儿拼了这把骨头,也把这事办妥帖!”
“好!有劳!”李默点头,继续道:“第二,所有伤者,全力救治。李铁锤,你仍总管医药器械事。再,”他看向人群角落几个正在帮忙搀扶伤员的妇人,“那几位婶子、阿姐,我看你们手脚麻利,心也细。可愿助李铁锤照料伤患,烧水敷药,清洗衣物?”
那几个妇人彼此看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敦厚的咬了咬唇,站出来福了一福:“民妇王氏,愿听总旗吩咐。俺家那口子…也没了,能帮着救活几个,是积德。”
“好!王婶,还有几位,以后伤患营的日常照料,就托付你们了。李铁锤,你把药用度、人手调配好。”
“明白!”李铁锤和王氏同时应道。
“第三,清点全堡现存钱粮、物资、房屋、田亩,登记造册。此事需识字、细心、为人公正者。” 李默话音刚落,一个缩在人群后面、衣衫破旧但浆洗得干净、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犹豫着举了举手,声音不大:“小…小人读过几年私塾,会写字算数,逃难前在粮店做过伙计…不知,不知能否帮上忙…”
“你叫什么名字?原籍何处?”李默和声问。
“小人杨青,原籍保定府清苑县,去岁遭灾流落至此…”年轻人有些紧张。
“好,杨青,你算一个。还有谁识字、会算,或曾在衙门、店铺做过文书账房的?”李默继续问道。又有一名老吏模样的人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的人站了出来。李默对周文渊道:“周先生,这几位协助你,共同办理清点造册事宜。务必清晰,务必公正!”
周文渊对那几人略一打量,拱手道:“文渊领命。几位,稍后我们详谈。”
“第四,立即清理堡内街道,修补破损房屋,优先安置老弱妇孺。巡夜防火,以防不测。此事…”李默看向人群前排几个身材结实、目光沉稳的青壮,都是守城时敢拼命的,“陈大、刘三、赵五郎,你们几个,各带十人,分片负责清理、修缮、巡夜。可能做到?”
“能!”那几名青壮挺胸应道,能被点名负责具体事务,脸上露出光彩。
“第五,全堡口粮,由公中统一发放。李家屯那边会有粮来。杨青,你既在粮店做过,发放记录、核验数目之事,你先协助周先生拟个章程。务必公平,绝不许克扣!”
“小人定尽心竭力!”杨青激动地脸都红了。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将一个个具体的责任,分派到一个个有名有姓、出身底层却在此次劫难中展现出不同特质的人肩上。没有高官,没有豪门,全是普通军户、流民、妇孺,但此刻被赋予了信任和职责,个个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眼下千头万绪,但首要便是安定人心,活人性命。诸位各司其职,相互扶持。我李默在此立誓,但有我一口吃的,绝不少了大家一口!咱们一起,把这难关闯过去!”
“愿随总旗!”众人轰然应诺,声音比之前更加整齐有力。不仅是因为有了主心骨,更因为许多人发现自己也成了这“主心骨”的一部分,有了具体的事做,有了明确的责任。人群迅速有序散开,各自忙碌。
李默在韩老军户和一名年轻军户的搀扶下,走向原属于张贵的百户官署。官署已被查封,门口贴着封条。李默亲手撕下封条,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厅内陈设奢华。李默径直走到那张宽大书案后,缓缓坐下。
椅子冰凉,案上空空。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舜乡堡的天,变了。不仅仅是换了个主人,更是有了一套新的、从底层重新生长出来的、粗糙但坚韧的骨架,开始支撑起这片废墟。
他抬头,望向窗外。残雪映着稀薄的阳光,远处,韩老军户正带着人搬运尸骸,王氏等妇人穿梭于伤兵之间,陈大等人吆喝着清理瓦砾,周文渊与杨青等人已在一处屋檐下摊开纸笔……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