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
  雪又下了一场,不大,薄薄地盖着。
  舜乡堡匠作区深处,枪械坊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烟。
  李铁锤眼里全是血丝。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十支燧发枪。
  枪管乌黑,木托粗糙,但机匣严整。比起一个多月前那支原型,精致了不少。
  旁边小筐里,断掉的联动杆少了。
  另一只筐里,废掉的燧石也少了。
  “改了三处。”
  李铁锤对李默说,声音干涩。
  “簧片加了道淬火,更韧。燧石夹子加了卡簧,咬得死。药锅盖的缝,用铜片垫了,闭气严实。”
  他拿起一支,熟练地装药,装弹,上燧石。
  走到试枪位。
  瞄准。
  扣扳机。
  “轰!”
  白烟喷涌。
  三十步外的厚木板,被铅丸啃掉一大块。
  “再试。”李默说。
  李铁锤不语,重新装填。
  动作很快,但稳。
  “轰!”
  又响。
  第三次。
  “咔——轰!”
  轻微迟滞,但还是响了。
  第四次。
  “咔。”
  哑火。
  李铁锤皱眉,检查,燧石火星弱了。换块石头。
  第五次,响。
  ……
  十发试完,响了八发。
  哑火两发。
  “八成。”李铁锤说,“比之前强。但还得挑天气,潮了不行。燧石也得常换。”
  “够了。”李默看着那十支枪,眼里有光。
  十支。
  哑火率两成。
  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了不得的东西。
  “枪,我带走。”李默说,“坊里继续做。料管够,人不够就再挑。但规矩不变,嘴要严。”
  “是。”
  “你,也歇两天。”李默看向李铁锤深陷的眼窝,“别累垮了。”
  李铁锤摇头:“俺没事。就是……这枪,叫啥名?”
  “燧发枪。”李默道,“以后咱们的兵,就用这个。”
  腊月十八,晴,风小。
  舜乡堡校场,积雪扫到一边,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土。
  十个人,站成一排。
  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个共同点——眼神稳,手稳。
  都是赵铁柱从老兵里挑的。
  上过阵,见过血,不慌。
  年纪最大的三十五六,最小的十八。
  有个共同的名字:火器队。
  赵铁柱拄着拐,站在队前。
  他肋伤好多了,能走动,但剧烈动作还不行。
  李默让他兼这个火器队队长。
  老兵带新兵,带新枪。
  赵铁柱一开始是懵的。
  火铳他见过,不好使。炸膛、哑火、雨天抓瞎。
  可总旗说,这不一样。
  他信总旗。
  “东西,都看到了。”赵铁柱声音沙哑,指着旁边木架上那十支燧发枪。
  “叫燧发枪。不用火绳,扣扳机就响。”
  “哑火率有两成,就是说,十发里可能有两发不响。”
  “但响了,三十步内,棉甲挡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张脸。
  “你们十个,是第一批。摸着良心说,是信得过你们,也是你们运气。”
  “以后吃肉还是喝汤,看你们自己。”
  “规矩就一条:听令。叫你怎么装,就怎么装。叫你怎么打,就怎么打。乱动,瞎搞,枪坏了是小事,伤了人,军法不认人!”
  “明白没有?”
  “明白!”十人齐吼。
  李默和周文渊站在校场边。
  王猛按刀立在侧后。
  “挑的都是稳当人。”王猛低声道,“有两个以前摆弄过弓弩,手巧。”
  “嗯。”李默点头。
  他看着赵铁柱开始教基本动作。
  怎么持枪,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
  没有实弹,空枪练习。
  “一!”赵铁柱喊。
  十人齐举枪。
  “二!”
  抵肩。
  “三!”
  瞄准。
  动作生涩,但没人乱动。
  校场上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赵铁柱嘶哑的口令。
  练了三天。
  动作勉强齐了。
  李默下令,实弹试射。
  靶子立在三十步外,是捆扎厚实的草席,外面蒙了层破棉甲。
  “装药!”赵铁柱吼。
  十人从腰间皮囊掏出小竹筒,里面是预先量好的火药。
  倒入枪口。
  通条压实。
  铅丸。
  再压实。
  从另一个小袋摸出燧石,卡进机头。
  扳开击锤。
  “咔嚓”声零星响起,不够齐。
  “举枪!”
  十支枪抬起。
  “瞄准!”
  枪口对准靶子。
  “放!”
  “轰轰轰轰——!”
  白烟瞬间弥漫!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十发齐射,响了八发。两发哑火。
  铅丸撕裂空气,狠狠撞进靶子!
  草席被撕开七八个洞!棉甲破碎,里面的草秸乱飞!
  三十步,八发全中!
  校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白烟缓缓飘散。
  那十个火器队员,自己都愣住了。
  他们第一次实弹,第一次齐射。
  没想到是这般动静,这般威力。
  赵铁柱也怔了怔,随即嘶声喝道:“愣着干啥!检查枪况!哑火的,退后一步,报告!”
  两个哑火的队员慌忙退后,检查燧石、药锅。
  其余人摸着发烫的枪管,看着远处破烂的靶子,眼里渐渐冒出光。
  这东西……真狠!
  周文渊站在李默身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他读过书,知道火器厉害。
  但亲眼见十支枪齐放,还是被震住了。
  “三十步……”他喃喃道,“若是一百支,一千支齐射……”
  他不敢想下去。
  李默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白烟,和烟后破烂的靶子。
  心里有幅画面。
  一排排这样的枪,整齐举起。
  令下。
  齐射。
  弹丸如墙。
  什么骑兵冲锋,什么甲胄精良,在金属风暴面前,都是纸糊的。
  “排队枪毙……”
  他低声念了句。
  “总旗说啥?”周文渊没听清。
  “没什么。”李默摇头,看向赵铁柱,“练得还行。但不够。”
  他走过去。
  赵铁柱和队员立刻挺直。
  “装填太慢。”李默道,“从下令到击发,用了快二十息。战场上,鞑子骑兵冲到眼前,只要十息。”
  众人低头。
  “从今天起,练装填。不装实弹,就空枪练。拆成步骤,一步步来。我要你们闭着眼,也能在十五息内完成装填,击发。”
  “是!”
  “哑火那两杆,什么问题?”
  “报告总旗!”一个哑火的队员大声道,“燧石火星弱了!”
  “我的也是!”另一个道。
  “燧石要常检查,常换。”李默道,“以后每人配五块备用燧石,用皮子包好,别受潮。”
  “是!”
  “还有,”李默目光扫过十人,“你们是火器队,是咱们的眼睛,也是拳头。平时多练,战时才能活命,才能杀敌。”
  “明白!”
  十人继续练习。
  装填,举枪,瞄准。
  不击发,退弹,再装填。
  枯燥,重复。
  但没人抱怨。
  他们摸过这枪,见过它齐射的威力。
  知道手里握着的,可能是乱世里,最硬的倚仗。
  李默和周文渊离开校场。
  “火药消耗不小。”周文渊低声道,“硝、硫、炭,都得想法子。尤其是硝,不好弄。”
  “让杨青去办。”李默道,“周边堡寨、州县,暗地里收。价钱可以高些,但来源要散,别太扎眼。”
  “明白。”周文渊点头,又道,“这燧发枪……真要成规模,花费海了去了。枪管要铁,机括要钢,火药更是个无底洞。”
  “所以得分田,得屯粮,得有钱。”李默道,“有地,就有人。有人,就有粮,有钱,有兵。有兵,有枪,才能守住地,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