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的春天来得迟,冻土未化,河面依旧覆着薄冰,但风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生机的潮润。舜乡堡外,新垦的田亩露出黑褐色的脊背,窝棚区上空飘着更多、也更踏实的炊烟。
李默、周文渊、赵铁柱、王猛、李铁锤,还有新近被唤来参与机要的杨青,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更大的、涵盖了宣府镇东北直至边境的山川草图。炭笔勾勒的线条旁,多了些新的标记。
“巴特尔那边,回信了。”王猛低声道,他伤势痊愈后,更多负责对外联络、刺探。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是歪斜的蒙文,旁边有炭笔翻译的汉字,“他说,往北一百五十里,老哈河上游,有个叫‘白音’的小部落。头人叫苏合,是他远亲。去年雪大,部落死了不少牛羊,缺盐,缺茶,缺铁锅。愿意用马换。”
“马?什么马?多少?”赵铁柱眼睛立刻亮了。他是骑兵出身,对战马有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蒙古马。个头小些,但耐寒,耐力好,适合咱们这边的山地。能换多少,看咱们能给多少盐茶铁器。”王猛顿了顿,“巴特尔说,苏合这人还算实诚,但北边也不太平,林丹汗死后,漠南蒙古诸部乱得很,小部落朝不保夕。交易可以,但得秘密,不能声张。被明军或别的部落知道,都是祸事。”
“盐,茶,铁器……”周文渊眉头紧锁,“盐、铁皆是朝廷专卖,茶也需茶引。咱们自己尚且紧缺,哪有余力拿去换马?即便有,这等私相贸易,若被查获,罪同通虏!”
“周先生说得是。”李默点头,手指在草图上“长芦”的位置点了点,“但范小姐临走前那句话,提醒了我。她既有渠道弄来硝磺,未必没有别的路子。盐,不一定非得是官盐。”
“总旗是说……私盐?”杨青小声问。
“长芦盐场,靠近边地,管理混乱,私盐泛滥。其中有种‘青盐’,杂质多,味苦,卖不上价,但用来腌肉、喂牲口,乃至和蒙古人换东西,足够了。价钱,也便宜。”李默看向王猛,“你设法联络范小姐留在宣府的人,问问这种青盐,能不能弄到。量,要大。价钱,要低。”
“茶呢?还有铁锅农具,咱们自己也缺。”周文渊忧心忡忡。
“茶,用次等的茶砖、茶末。铁器……李铁锤,咱们现在每月能出多少铁?打制铁锅、犁头、剪子,可能兼顾?”
李铁锤算了算:“矿出的铁,炼成精铁,主要供枪械坊和修补兵甲。若要额外打制粗笨铁器,需分出一炉,多用些人。每月……大概能出三五百斤铁料,打成器物,约莫三五十件。”
“先集中打一批铁锅、犁头。”李默决断道,“质量不必太好,能用就行。告诉工匠,这是换马用的,有了马,咱们才更安全,开荒也更快。”
“至于风险……”李默看向周文渊,目光沉静,“先生,我知你顾虑。与蒙古部落交易,是走钢丝。但咱们现在有什么?要人,有了三千。要地,刚分了田。要兵,不过几百,还多是新卒。要骑兵,一匹都没有!没有马,咱们就是瘸子,被人打只能守着墙挨揍,想追也追不上,想撤也撤不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苍茫的群山:“北虏,西寇,遍地烽烟。舜乡堡这点家当,守是守不住的,迟早要被人打破门来抢。要想活,就得手里有刀,胯下有马,能打能跑!现在有机会用咱们不那么缺的东西,去换最缺的马,再险,也得试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周文渊默然良久,叹了口气,不再反对。他知道李默说得对,只是书生习气,总觉得于法不合,于心不安。
“交易地点,定在哪里?”赵铁柱问。
“不能在舜乡堡附近,也不能太深入蒙古地界。”李默走回桌前,手指在草图上老哈河上游、明蒙交界处一片模糊区域划了个圈,“这里,叫‘黑松口’,是条废弃的古道隘口,地势隐蔽,两山夹一沟,易守难退。王猛,你带几个机灵的夜不收,先去探路,摸清地形,设立暗哨。”
“是!”
“赵叔,你从老兵里,挑三十个最悍勇、最可靠的,要会使弓箭,能骑劣马的。王猛探路回来,你带人押运货物过去。人不需多,但要精。带上五杆燧发枪,但非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明白!”
“周先生,杨青,你们负责清点、准备货物。青盐、茶砖、铁器,分门别类,打包妥当。账目要清,但货物标记要做暗记,以防被掉包。”
“是!”
“李铁锤,枪械坊不能停。硝磺一到,立刻试制新一批火药。装填训练用的定装药包,也要加紧做。”
“是!”
命令一条条下达,众人领命而去,厅内只剩李默一人。
他走到那幅“新舜堡”的规划图前,目光落在预留的“马厩”和“校场”区域。
有了马,这里才能真正跑起来。
二月十五,朔风转南。
黑松口。
两山对峙,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山坡上残雪未消,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王猛带着三名夜不收,如同山豹般隐在隘口西侧的山脊巨石后,已经趴了整整一天一夜。嘴里嚼着冰冷的肉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北方向的谷口。
午时刚过,谷外响起了马蹄声。
杂乱,沉重。
先是七八骑探路的蒙古汉子,裹着脏污的皮袍,背着弓,警惕地扫视着山谷。随后,大队人马出现。约四十余骑,驱赶着二十多匹无鞍的散马,马匹大多矮壮,毛色杂乱,但眼神灵动,蹄声扎实。为首的蒙古人头戴狐皮帽,身材粗壮,正是苏合。
他们在谷口停下,派两人下马,仔细检查了王猛事先留在显眼处的约定标记——三块叠放的白色石头。确认无误,苏合打了个呼哨,大队缓缓进入山谷,在河床中央的空地停下。马匹被集中看管,其余人散开警戒,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几乎同时,隘口西侧山坡上,赵铁柱带着三十人,押着十辆用骡马拖曳的大车,缓缓现身。车用油布盖得严实。三十人皆着半旧棉甲,手持刀盾弓箭,成战斗队形散开,五名手持长布包裹的燧发枪手,隐在队形中央。
双方在百步距离停下,遥遥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猜忌。
王猛自藏身处现身,独自一人,空着手,向河床中央走去。苏合也拍马迎上,在距离二十步处下马。
“巴特尔的兄弟,我是王猛。”王猛用生硬的蒙语夹杂着手势说道。
“苏合。”蒙古头人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王猛,又看向远处赵铁柱的队伍和那十辆大车,“货?”
“盐,茶,铁。”王猛拍拍手。
赵铁柱示意,几名士卒上前,揭开最近三辆大车的油布。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青灰色盐块、捆绑整齐的黑色茶砖、以及闪着暗哑光泽的铁锅、犁头。
苏合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车前,掰下一小块青盐,舔了舔,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又检查了茶砖,敲了敲铁锅。随即,他转身,对身后挥挥手。
几名蒙古汉子牵过来五匹马,两匹枣红,两匹青骢,一匹花白。
“看货。”苏合道。
王猛对赵铁柱点点头。赵铁柱带着两个懂马的老兵上前,仔细查验马匹。牙口,蹄腿,身形,毛色。又让马匹小跑几步,观察步态。五匹马虽不算神骏,但骨架匀称,筋肉结实,是吃苦耐劳的好脚力。
“二十匹。都是这样的。”苏合道。
赵铁柱查验完所有二十匹马,回到王猛身边,低声道:“还行,是正经蒙古马,没大毛病。就是有几匹年纪稍大,但还能用几年。”
交易进入实质。双方讨价还价,用手势、半生不熟的蒙语和汉语纠缠。盐换多少,茶换多少,铁器又抵多少。过程缓慢,充满试探。最终,十车货物,换了二十匹马,外加苏合附赠的十张普通羊皮。
“下次,还有盐,茶,铁,可以再来。”苏合看着正在装车的货物,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我部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