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四月十五,谷雨后,天朗气清。
新舜堡工地的喧嚣昼夜不息,地基壕沟已挖出齐整轮廓,条石、青砖、木料堆积如山。窝棚区外新辟的空场,以木杆、草绳圈出方圆,中央搭起一座更高的木台。台前竖着两方木板,左书“新舜堡军民合一章程”,右绘“新舜堡营田水利图”。木板前人头攒动,数千军民扶老携幼,引颈翘望。
辰时正,鼓声三通。
李默一身青袍,未着甲胄,与周文渊、赵铁柱、王猛、刘黑子、陈大等人登台。台下嘈杂渐息,唯余春风掠过荒原的呜咽。
“诸位父老乡亲,守城杀贼的弟兄们。”李默立定,声音清朗,借风远送,“自去岁虏骑犯境,舜乡堡浴血重生,至今已大半载。我等自四方汇聚于此,垦荒田,筑新城,抗流寇,御鞑虏,所为者何?无非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图一子孙温饱之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沧桑、或稚嫩、或期盼、或迷茫的脸。
“然世道纷乱,若无规矩,便如舟行怒海,无舵难存。前时虽有分田、编伍、抚恤诸事,然皆零散。今日,当众颁布《新舜堡军民合一章程》,以为我部根本法度。凡入我堡籍,无论原为军户、民户、匠户、流民,皆需遵此章程。章程所载,乃众人活路,亦是我等立身之基。”
他侧身,示意周文渊。
周文渊上前,手捧一卷誊写工整的章程文稿,朗声宣读:
“《新舜堡军民合一章程》”
“第一条,编户齐民。 凡入堡籍者,皆为‘新舜堡人’,削除原有军、民、匠、灶诸色户帖,统一登入堡籍黄册。按户编甲,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里,设里正。甲长、里正,由各甲、里公推,报总旗核定。”
台下嗡然。削除贱籍,军民一体,此乃破天荒之举。许多世代军户、匠户者,眼中爆出光彩。
“第二条,兵农合一。 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之男丁,皆为‘堡兵’。农时耕作,闲时操练,战时出征。每年冬闲、春播后,集中操演两月。遇警,以鼓角为号,即刻集结。伤残、阵亡者,依《抚恤章程》优恤,其家小由公中供养。”
“第三条,计丁授田。 堡中田土,皆为公田。按在册丁口,每丁授口粮田一亩,熟田、生田搭配。田由各户耕种,每年亩纳粮一斗于公库,余者归己。所授之田,不得私相买卖、典押,然可传之于孙。无子者,可由同宗子弟继承,或由公中收回另授。垦荒所增田亩,三成归垦者,七成入公田,另行授受。”
人人有田!且赋税极轻!台下呼吸粗重,许多流民已热泪盈眶。
“第四条,设立公库。 堡中一应田赋、商税、战利、捐输,皆入公库,统一收支。公库之入,用于筑城、练兵、制器、抚恤、兴学、医药等公事。每月收支,张榜公示,由各甲推举耆老三人,会同主事官共同稽核。”
“第五条,功赏过罚。 凡守城、杀敌、垦荒、筑城、献技、行商等有功于堡者,无论出身,皆记功勋,论功行赏,或赏银钱,或加授田,或擢职司。凡违抗军令、临阵脱逃、劫掠百姓、贪墨公帑、欺压良善者,视情鞭笞、罚役、夺田、逐出,乃至军法从事。”
“第六条,设立评议堂。 凡非军机要务,如田亩纠纷、赋役摊派、市集管理、兴工次序等,可由各甲推举代表一至二人,入评议堂共议。所议之事,报总旗及诸管事裁定施行。评议堂每月朔望各一会。”
台下议论声更响。评议堂?百姓竟可议事?虽最终仍需上官裁定,然已有进言之路,迥异于往日官府独断。
“第七条,兴学育才。 堡中设蒙学,凡八至十二岁童子,无论男女,皆可入学,习文识字,粗通算学,束脩由公中支给。另设匠学堂,授百工之艺;医官授徒,传岐黄之术。子弟聪颖者,可选入深造,优者聘为吏员、教习。”
童子可读书!且男女皆可!许多为人父母者,眼中迸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第八条,余事。 婚丧嫁娶,各依本俗,然禁奢华,禁溺婴,禁典卖妻女。市集交易,公平买卖,禁强买强卖,禁私铸钱币。诉讼争端,先由甲长、里正调解,不服者可诉至评议堂,再不服,由总旗及诸管事终裁。”
周文渊读毕,卷起章程,退后一步。
李默上前,肃然道:“章程八条,字字皆经反复推敲,务求公平简明,合乎我等现下之力,未来之需。然法立贵行。自今日起,凡我新舜堡人,无论尊卑,皆需恪守。有功者,我必不吝赏;有过者,我亦不枉法。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守此法,共筑此城,共创此全新活路!”
“愿守章程!愿随总旗!”
台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冲天而起。数千人挥舞手臂,热泪盈眶,嘶声呐喊。这章程,予他们身份,予他们土地,予他们公道,予他们希望!较之朝廷腐朽卫所、官府盘剥、豪强欺压,不啻云泥!
“总旗万福!”
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撼四野。
李默举手,压下声浪,高声道:“章程已立,然城未就,田未丰,虏未平,寇未靖!前路仍多艰难。望诸位莫忘今日热血,持此刻初心,以手中镐锹筑城,以脚下泥土种粮,以掌中刀枪御敌!让我新舜堡,真正成为我等安身立命、传之于孙之家园!”
“筑城!种粮!御敌!”
吼声如雷,经久不息。
李默下台,穿行于激动的人群中。无数双手伸来,欲触其衣袍;无数道目光投来,炽热而虔诚。周文渊、赵铁柱等人紧随其后,皆神色激荡。
“民心可用,军心可用。”周文渊低语,“此章程若行,不出一载,新舜堡便是铁板一块,纵有外患内忧,亦难动摇。”
“然行法之难,犹甚立法。”李默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甲长、里正之选,需公;田亩清丈授受,需公;功过赏罚,需公;公库收支,尤需公。一处不公,民心便生隙。先生,此中细务,劳你与杨青等,拟定细则,务求周详透明。”
“文渊明白。细则当于旬日内草拟,交总旗过目,再张榜公布,由各甲评议。”周文渊应下。
“赵叔,兵农合一,操练不可废。农忙时,以队为单位,轮番操演,不误农时。农闲时,全军集结,演练战阵、攻防、夜战。火器队尤需加练,扩至百人。”
“是!”
“王猛,陈大,刘黑子,你三人分统步、骑、哨,严明军纪,按章程赏罚。凡有触犯,无论亲疏,依律处置。另,自明日起,于新舜堡中心,立‘法碑’,将章程八条及后续细则,镌刻其上,使人人可见,时时可警。”
“得令!”
众人领命,分头行事。李默独行至工地边缘,望着那已初具雏形的城墙基址,与基址旁刚刚立起的、象征“忠烈祠”位置的木桩。
章程是骨架,民心是血肉。
有此骨架血肉,这座城,才能真正立起来,活起来。
他俯身,抓起一把工地新翻的泥土,在掌心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