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九月初十,寒露。
天阴欲雪,朔风如刀。新舜堡外那片已扩张数倍的“流民安置区”,如今望去,已非窝棚,而是一片由草席、木棍、破布、乃至地窝子胡乱拼凑的、无边无际的悲惨海洋。人声、哭嚎、咳嗽、呻吟,混杂着牲畜哀鸣与孩童啼饥,在干冷的空气中翻滚弥漫,直冲霄汉。
收容点的木台前,杨青与几名书吏已被彻底淹没。登记册页如雪片飞舞,墨尽笔秃,嗓子咳血。队伍不见首尾,每日自晨至昏,新至者络绎不绝。初时每日数百,后增至千余,近三日,竟日日超过两千之数!
河南、山西、陕西……口音越来越杂,惨状越来越骇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面无人色,形如骷髅。许多人甫一登完名,便力竭倒地,再未爬起。尸体被迅速拖走,草草掩埋,空出的位置瞬间又被填满。
“又来了!西边官道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陈大自堡墙飞驰而下,脸色煞白,冲到百户厅前,嘶声禀报,“少说……少说两三千人!拖拖拉拉,蔓延数里!”
厅内,李默、周文渊、赵铁柱、王猛、刘黑子,及新提拔的几名管事,皆在。人人面沉如水,空气凝滞如铁。
“今日……今日已登记一千七百余口。”杨青抱着新册,踉跄入厅,声音发颤,“自月初至今,十日之间,新到流民……三千一百二十三人。加上原有五千一百余口,在册人口……八千二百五十。”
八千二百五十!
厅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不过旬日,暴增三千余口!且看情形,这只是开始。
“存粮……”周文渊闭目,复又睁开,声音干涩,“公库现存各色粮食,折合粟米,共三千八百石。每日供八千余人稀粥,日耗粮约四十石。如此,仅余……九十五日之粮。然此尚未计入筑城丁壮、练兵士卒之加耗。若计入口粮稍足,冬衣御寒,医药疾患……至多支撑一月。”
一月。
存粮见底,而流民潮仍在前赴后继。
“不能再收了!”一名分管仓库的老吏,名唤钱谷,噗通跪地,磕头如捣,“总旗!周先生!收不得了啊!再收,全堡上下,都得饿死!关门吧!封路吧!不然……不然大祸临头啊!”
“关门?”刘黑子眼一瞪,“外头是几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关上门,他们立马就得饿死冻死在堡外!俺们能眼睁睁看着?”
“不关门,难道大家一起死?”钱谷哭道,“粮食就这么多,人多粥少,到头来谁也活不成!总旗,要顾全大局啊!”
“大局就是,若将这数千饥民拒之门外,他们饿急了眼,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王猛冷声道,“届时,他们便是数千乱民,甚至会有心怀叵测者煽动,转而攻我堡寨!我部纵能击退,亦必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更遑论,此等不仁之举,一旦传出,总旗与舜乡堡仁义之名尽毁,日后谁还来投?谁还肯效死力?”
“可粮食从何而来?天上能掉下来吗?”钱谷嘶喊。
众人目光皆聚于李默。
李默立于厅中,背对众人,望着壁上悬挂的、已多处标注更新的“新舜堡及周边形势图”。图中,代表人口的数字触目惊心,代表存粮的标记岌岌可危。流民的箭头,自南、西南,如黑色潮水,汹涌扑来。
关门,是见死不救,亦是自毁长城,更埋下眼前兵祸。
开门,是仁义担当,亦是绝大风险,粮尽则万事皆休。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关上门,他们是饿殍,或是土匪。打开门,给他们活路,他们便是劳力,是工匠,是兵源,是新舜堡未来的根基。”
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潮河沿岸的大片空白:“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但能从土里生!自即日起,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总旗!”周文渊、钱谷同时急呼。
“听我说完。”李默抬手,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第一,凡新到流民,登记后,老弱妇孺,每日施粥两顿,稀稠以活命为度。青壮男丁,一律编入工队。筑城、挖渠、垦荒、伐木、运石,何患无工?以工计酬,按劳授食,多劳多得!”
“第二,现有八千余人,除必需守备、操练之兵,其余原堡民,亦需轮值工役,与流民同工同酬。集中全力,抢在土地封冻前,于潮河两岸,再垦生田五千亩!修通支渠二十里!加固城墙,增建窝棚!将所有人力,用到极致!”
“第三,动用公库储备银。除预留必要军饷、抚恤,余下所有现银,连同近日货栈所得,计……约有多少?”他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略一计算:“现存银约一千八百两,货栈可调现银约三百两。合计两千一百两。”
“全部取出。”李默决断,“通过范家渠道,不惜代价,紧急从南直、湖广购粮!能买多少买多少!走水路、陆路,分批发运,务必在两个月内,运回第一批粮食!”
两千一百两,在外省粮价飞涨之时,又能买多少粮?杯水车薪。然这是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总旗,此乃破釜沉舟……”周文渊声音发颤。
“不错,就是破釜沉舟。”李默目光如炬,“我们没有退路。要么,在粮食耗尽前,开出足够养活所有人的田地,等到外购粮草。要么,一起饿死。诸位,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天时,赌的是人力,赌的是我新舜堡上下,能否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我意已决。凡愿与我同心,共渡此劫者,留下。若有惧者,现在可领三日口粮,自去谋生,我不怪罪。”
厅内一片死寂。赵铁柱率先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愿随总旗,生死不弃!”
“俺黑子这条命是主公给的,怕个鸟!”刘黑子吼道。
王猛、陈大,及诸管事,纷纷跪倒:“愿随总旗,生死不弃!”
周文渊长叹一声,整衣,肃然一揖:“文渊……愿附骥尾,竭尽绵薄。”
“好!”李默上前,一一扶起,“既如此,诸君听令。周先生,总理工赈,统筹调度,务使人尽其用,物尽其流。杨青、陈大辅之。赵叔,统兵戒备,内防奸细,外警寇袭。王猛,侦骑四出,监控流民潮动向,及宣府、马科处异动。刘黑子,骑队巡弋,弹压可能骚乱。钱谷,开仓放粮,但需严格计量,一笔一笔,皆要清楚!”
“得令!”
众人轰然应诺,匆匆而去。厅中,唯余李默与周文渊。
“总旗,”周文渊低声道,“此举……太险。万一外购粮食有失,或数量不足,或道路阻断……”
“那便真成了‘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困守孤堡,坐以待毙。”李默望向厅外,天色更暗,雪花开始零星飘落,“然先生,除此之外,还有他路么?坐视流民饿死,我做不到。坐等粮尽,亦非我愿。唯有行此险着,向死求生。至少,我们挣扎过,奋战过,对得起这八千多条投奔而来的性命。”
他顿了顿:“先生,拜托了。这八千多人的活路,系于你调度之能。”
周文渊深深吸了口气,肃容道:“文渊……必不负所托。”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
堡门轰然洞开。一队队士卒涌出,开始引导、编组那无边无际的流民。哭嚎声、催促声、号令声,在风雪中交织。
一场以八千人性命为注的豪赌,在这北疆边堡,凛然开场。
而南方,那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旱魃与战火,正催逼着更多绝望的人潮,向着这片隐约透着微光的土地,蜂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