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寅时三刻,黎明前最暗时。
  鬼见愁,黑水河畔。流寇前锋大营隐在浓稠夜色里。营中鼾声、梦呓、咳嗽、马匹响鼻声混杂,偶尔有巡哨的脚步拖沓而过。连日掳掠狂欢,两千余人早已筋疲力尽,此刻正是睡得最沉时。
  东侧坡地,距营一里。
  八百人隐于枯草丛、乱石后,如蛰伏的兽。呼吸凝成白雾,在黑暗中飘散。最前方,一百二十名雷霆营士卒,伏地不动,燧发枪平放身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冰冷刺骨。
  李默伏在一块岩石后,目光穿透黑暗,紧锁敌营轮廓。身旁,王猛悄声贴近:“哨探已清,明哨四队皆已摸掉,无惊动。暗哨发现三处,俱已拔除。其马队仍在河滩,有十余看守,皆在打盹。”
  “好。”李默低应,望向身侧另一块石后——刘黑子正趴在那儿,一双环眼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黑子,”李默声音压得极低,“去。按计行事。”
  “明白!”刘黑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轻轻爬起,整了整身上皮甲,提了那杆马槊,却不骑马,只徒步,猫腰向东侧坡地下方潜去。那里有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地,正对流寇左营。
  寅时六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开始松动。流寇营中,隐约响起起身解手、添柴吹火的声响,夹杂着不耐的呵斥。
  刘黑子已潜至距敌营约二百步处。此处地势略高,借微光,已能模糊看见左营外围那些蜷缩在破布、草席下的身影,与几处将熄未熄的火堆。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在胸腔滚了滚,化作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猛然迸发!
  “左营的弟兄们——!都他娘醒醒——!!”
  吼声如霹雳,撕裂黎明寂静,在河谷间回荡!宿鸟惊飞,流寇营中顿时一片骚动!
  “谁?!”
  “敌袭?!”
  “抄家伙!”
  惊恐的叫喊、兵刃碰撞、杂乱脚步声轰然炸开。许多流寇懵然坐起,抓刀四顾,不辨方向。
  “莫慌!莫慌!老子不是来厮杀的!”刘黑子提气再吼,声若洪钟,“老子是西边过来的!原在王嘉胤王大将军麾下,报号‘黑子’的便是!”
  王嘉胤?黑子?左营中许多被裹挟的陕晋流民,闻此名号,顿时骚动更甚。王嘉胤虽死,余威犹在,其部旧众多有流散。
  “俺知道,你们里头,多是被狗官、大户逼得活不下去,跟着‘闯塌天’混口饭吃的苦哈哈!”刘黑子继续吼道,声音里带着股江湖汉子的直率与悲愤,“可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跟着他刘国能,真他娘的有活路吗?!”
  他马槊指向中军方向:“破了黑山堡、卧牛寨,钱粮女子,谁得了大头?是你们这些冲在前头卖命的,还是他刘国能和他手下那些头目?你们啃着发霉的饼子,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搂着抢来的娘们快活!你们死了,曝尸荒野,他们可会多看一眼?!”
  字字诛心。左营中,许多面黄肌瘦的流民,眼神闪烁,互相窥看,手中攥着的木棍、竹枪,缓缓垂下。
  “别听他放屁!”左营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跳出,提刀厉喝,“是官兵的探子!乱我军心!弓箭手,射死他!”
  稀稀拉拉几支箭歪斜射来,落在刘黑子身前十余步外,力道绵软。
  刘黑子岿然不动,放声大笑:“射啊!朝这儿射!看看是俺先死,还是你们先饿死、冻死、被当成替死鬼送到官兵刀口下!”
  他猛地撕开胸前皮甲,露出结实的胸膛,槊指苍天:“老子如今跟了舜乡堡李总旗!李总旗知道不?守城杀鞑子,分田给流民,让几千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的好汉子!在他那儿,当兵吃粮,垦荒有田,打仗立功有赏,死了残了家里有人养!是堂堂正正做个人,不是当这朝不保夕、死了都没人埋的流寇!”
  “舜乡堡……李默……”营中低语蔓延。这名字,近日随着北逃流民,已隐隐传开。
  “放屁!李默算个鸟!”那左营头目气急败坏,“咱们跟着刘将军,马上要打保安州,破了城,金银财宝、粮食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保安州?”刘黑子嗤笑,“城高墙厚,你们这几千人,拿头去撞?就算撞开了,死的还不是你们这些苦哈哈?他刘国能会在后头给你们收尸?醒醒吧!别做梦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左营的弟兄们!想想你们家里的老爹老娘,饿死的娃!想想你们是为什么拿起刀的!不就是为了活命吗?李总旗这儿,有活路!有条看得见明天的活路!放下家伙,走过来,有粥喝,有地种!顽抗的,等天一亮,火铳弓箭可不长眼!到时候,别怪老子没给你们机会!”
  话音在河谷中嗡嗡回响。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淡青的晨光。流寇营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左营中,死寂。许多人眼神剧烈挣扎,看向中军方向,又看向黑暗深处——那里,隐隐有金属反光,有压抑的杀气弥漫。
  “妖言惑众!老子宰了你!”那左营头目暴怒,提刀就要冲来。
  恰在此时,中军方向一阵骚动。一名虬髯大汉,身着不合身的铁甲,手提鬼头刀,在数十亲兵簇拥下,大步奔向左营,正是前锋主将“一支鞭”。他面色铁青,眼中凶光四射,远远便厉喝:“哪来的野狗,在此狂吠!刘黑子?王嘉胤手下一条丧家之犬,也配在此大放厥词?儿郎们,休听这厮胡言!随老子杀过去,剁了他,赏银十两!”
  “一支鞭”亲自现身弹压,左营稍稳。然刘黑子那番话,已如毒刺,扎进许多人心底。
  刘黑子见“一支鞭”出营,距离已不足百五十步,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马槊往地上一插,反手自身后抽出一柄手弩,端平,瞄准——
  “嗖!”
  弩箭尖啸,直取“一支鞭”面门!
  “保护将军!”“一支鞭”身旁亲兵惊呼,举盾遮挡。“噗”的一声,弩箭扎入木盾。
  “杀——!”刘黑子趁机翻身上马(亲兵早已牵马潜伏至近前),马槊高举,厉声狂吼,“左营的弟兄,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几乎同时,东方坡地上,李默猛地挥手。
  “咚咚咚咚——!”
  战鼓骤响,如闷雷滚过大地!
  “雷霆营!上前五十步——列阵!”
  “哗——!”
  一百二十名火铳手闻鼓而起,三人一排,踏着鼓点,向前齐进!脚步声隆隆,甲叶铿锵,在渐亮的晨光中,如墙而进!
  五十步,立定。枪下肩,平端。
  流寇营前,瞬间死寂。“一支鞭”与麾下贼众,目瞪口呆,望着那突然出现在黎明微光中、阵列严整、枪口如林的明军方阵,一时竟忘了反应。
  刘黑子立马阵前,回望己方巍然阵列,胸中豪气迸发,再次提气暴喝:
  “舜乡堡李总旗在此!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