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
自鬼见愁大胜回师的新舜堡军,沿着冰冻的河滩蜿蜒东行。队伍拉得很长,前头是得胜的八百旧部,中间押着十二辆满载缴获的大车,后头跟着近千俘虏。寒风掠过枯草,卷起细雪,扑打在行军的士卒脸上。
李默没有骑马,与步卒同行。他走在队列中段,目光扫过队伍后方那些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降兵。近千人,是战果,也是负担,更是……转瞬可用的兵力。
“陈大。”他唤来步队把总。
“总旗。”陈大快步跟上,左颊刀疤在寒风中冻得发紫。
“这些降兵,需即刻整编,不能再拖。”李默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给你半个时辰。将所有降兵带到那片背风坡下,按我之前吩咐,老弱剔除,青壮选出。杨青带人协助你登记造册。”
“是!”陈大应下,转身奔向队伍后方,厉声呼喝:“所有降兵!听令!列队!到坡下集合!快!”
队伍暂时停止前进。降兵们茫然地被驱赶着,聚拢到河滩旁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近千人黑压压站了一片,惊疑不定。杨青带着几名书吏,搬来条案,铺开名册。
“所有人,听清了!”陈大立于一截断木上,嘶声吼道,“总旗仁慈,准尔等戴罪立功!然我军规矩,与尔等从前不同!现在,分作三队!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上无重伤、能提刀走路的,站到左边!四十岁以上,或身有重病、残疾的,站到右边!十六岁以下孩童,站到中间!”
降兵们骚动片刻,在士卒的呵斥下,开始移动。不多时,左队约六百余人,右队近三百老弱,中间只有十余名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
“左队之人,出列!”陈大继续道,“依次上前,报上姓名、年岁、籍贯、有何手艺、是否从过军。会写字的,自己登记;不会的,口述,由先生代笔!快!”
杨青等人开始忙碌。登记速度很快,只需记录最基本的信息。半个时辰后,六百余名青壮的简略名册已然成型。李默接过扫了一眼,多是山西、陕西、河南籍贯的贫苦农民、匠户、溃兵。其中有从军经历的,约百余人。
“听令!”李默登上断木,声音借风传开,“尔等既愿从军,自此刻起,便是我舜乡堡之卒!然我军中,无父子兄弟,唯有上下尊卑,唯有军纪如山!现打散原伍,以队混编。”
他看向陈大、及步队几名哨长:“步队原有五百三十人,分为五哨。现每哨抽调三十名最沉稳的老卒,为队正、伙长。新卒六百余人,亦分五队,每队约一百二十人。新老混编,一老带二新。立刻执行!”
“得令!”陈大与几名哨长轰然应诺,手持新造名册,开始大声点名分派。场面一度混乱,然在老兵弹压下,很快形成新的队列。六百新卒被拆散,混入五个步队哨中,每名老兵左右,各跟一至两名神情忐忑的新卒。
“现在,宣讲军纪!”李默对石头示意。石头上前,厉声喝道:
“凡我舜乡堡士卒,守则十条!一,闻鼓而进,闻金而止!二,队列齐整,号令如一!三,临阵退缩,煽惑军心者,斩!四,擅离汛地,贻误军机者,斩!五,杀良冒功,奸淫掳掠者,斩!六,私藏缴获,不报归公者,鞭!七,私斗殴伤,扰乱营伍者,杖!八,怠惰操训,嬉戏废事者,罚!九,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十,伤残有恤,阵亡有养!”
十条军规,条条见血。新卒们听得脸色发白,许多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都听清楚了?!”石头环眼怒睁。
“……清楚了。”回答声参差不齐。
“大声点!没吃饭吗?!”
“清楚了!”新卒们扯着嗓子吼,声音在河谷回荡。
“好!”石头退下。李默再次上前:“军纪已明,赏罚随后。凡守纪听令,奋勇杀敌者,记功,赏银,授田!凡触犯军法者,严惩不贷!现在,各队队正、伙长,带新人熟悉同袍,教授基本持械、队列口令。半个时辰后,继续行军!”
“是!”
命令下达,各队动了起来。老兵们开始向身边新卒低声交代,演示如何持枪、如何行进、如何听鼓辨号。新卒们笨拙地模仿,眼神中除了惶恐,也多了几分认真。他们知道,这是在乱世中,新找到的、或许能活下去的倚仗。
韩猛被分在步队第一哨,因有从军经历,暂被任命为伙长,手下带着九名新卒。他此刻正沉着脸,纠正一名新卒歪斜的持枪姿势:“枪端平!眼向前!脚步跟鼓点!别他娘乱看!”
那名新卒是河南逃荒来的农民,吓得一哆嗦,连忙照做。韩猛看着他,仿佛看到数月前的自己,心中百味杂陈。
“韩大哥,”旁边一新卒小声问,“咱们……真能打过‘闯塌天’?”
韩猛瞥了他一眼,想起鬼见愁那如墙而进的火铳阵列,与刘黑子挑飞认旗的悍勇,胸中莫名涌起一股底气,压低声音道:“怕个球!跟着李总旗,有规矩,有饭吃,有家伙使!比跟着‘闯塌天’当流寇强!待会儿机灵点,听号令,让你冲就冲,让你停就停!别孬种,死了也有人给你家小发抚恤!”
“哎……哎!”新卒点头,握紧了手中刚发下的、还带着血锈的旧刀。
李默行走于正在整训的新队伍间,默默观察。混乱渐止,秩序初生。新卒们的脸上,惶恐渐被一种紧绷的专注取代。他知道,这只是表面,真正的磨合与信任,需要血与火的淬炼。然时不我待,刘国能的大军,不会给他时间。
“总旗。”王猛安排完哨探事宜,走近低声道,“新卒太多,未经操练,遇敌恐易溃。是否……将部分新卒与堡中辅兵对调,留堡守城?”
“不可。”李默摇头,“守城亦需敢战之士。新卒虽嫩,然求生之欲最盛。混编老兵,以老带新,临阵时,老兵便是他们的胆。况且……”他望向西边阴沉天际,“刘国能来势汹汹,我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多六百人,便多一分力。待回堡,城墙之上,火铳之后,便是新卒,也能守上一守。”
他顿了顿,对陈大道:“行军途中,各队轮流派人,于队中宣讲我军抚恤、赏功章程。要让新卒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战死了,家小如何;立功了,前程如何。此事,你亲自抓。”
“明白!”
“刘黑子那边,骑队新增多少?”
“从降卒中择善骑者二十三人,已补入骑队,暂由巴特尔带着熟悉马性。”陈大答道,“然马匹不足,有数人仍是步行。”
“无妨,先练着。马,总会有的。”李默道,“传令,整队,继续行军!务必在天黑前,赶回堡中!”
“是!”
号角再起,队伍重新开拔。一千四百余人,较之出堡时,规模几乎翻倍。队伍仍显冗杂,步履也不尽统一,然一种新的、粗糙的凝聚力,正在这凛冽寒风中,艰难地滋生、蔓延。
李默翻身上马,回首望了一眼正在整合中的队伍,又望向新舜堡方向。
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已隐约可见。
而身后西方,那股毁灭性的黑色洪流,正裹挟着复仇的怒火,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