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夜,子时。
  新舜堡百户厅,烛火重燃。
  李默披衣坐于案后,面色沉静,听周文渊低声复述那桑皮纸上的消息。杨青侍立门边,手按刀柄,神情紧张。廊下,两名亲兵持戟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漆黑院落。
  “司礼监秉笔张彝宪……高起潜的座主。”周文渊声音干涩,将揉皱的桑皮纸摊开,置于案上,“马科这手,歹毒。他不直接弹劾,而是走太监的门路。太监于兵事本无直接权责,然其掌内廷,近天子,若有心构陷,捕风捉影,最是难防。‘擅权聚兵,交通商贾,疑有异志’——十二个字,字字诛心,却又虚实难辨。”
  李默指尖拂过那几行小字,目光幽深:“东厂侦缉……可有实证?”
  “送信人就在偏院,是陈明理新荐的京城坐探,名唤孙二,原是在京茶楼说书的,因口舌灵便,被选中。他言,此消息来自张公公名下一位打理外宅的管事,酒后失言,被他暗中记下。然那管事亦只知收了宣府马家重礼,张公公听了些言语,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东厂侦缉之事,亦是其揣测,因近日有番子曾在宣大会馆附近出没。”周文渊快速道。
  “带他进来。”李默道。
  片刻,一名三十许的汉子被引入。其人面皮白净,眼珠灵活,虽身着粗布棉袍,然举止间带着市井的油滑与机警。他进屋便跪倒磕头:“小人孙二,见过总旗大人,周先生。”
  “起来说话。”李默打量他,“消息从何而来,细说一遍,不得遗漏。”
  孙二起身,垂手恭立,口齿清晰地将如何结识那管事,如何套话,如何听闻“马家送了一座玉山子、一对金寿星、并辽东老参十斤”,张公公如何“听了半晌,只嗯了一声”,以及近日有东厂番子似乎在打听宣府将官动向等事,一一道来。虽多属猜测攀附,然细节吻合,不似作伪。
  “你可曾暴露?”周文渊追问。
  “小人不敢。”孙二忙道,“小人只作仰慕那管事,请他吃酒闲谈,绝未主动探问。事后亦如常说书,未有异动。此信是小人借口老家有事,离京前所书,交由相熟商队带回张家口,再转至此。一路小心,应无纰漏。”
  “你先下去歇着,近日勿要外出,听候吩咐。”李默摆手。
  “是,小人告退。”孙二躬身退出。
  厅内复归寂静。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窗纸,沙沙作响。
  “总旗,”周文渊深吸口气,“此事实在凶险。张彝宪此人,贪婪狠戾,与高起潜一党,把持内廷,权势熏天。若其真对总旗起疑,遣东厂侦缉,则我等私贩铁器、战马,结交蒙古,乃至以工代赈、收拢流民诸事,皆可被歪曲为‘图谋不轨’。届时,纵有清流美誉,恐亦难挡阉宦谗言。”
  “先生以为,马科此举,意欲何为?”李默问。
  “一石三鸟。”周文渊分析,“其一,借阉宦之口,于天子心中种下疑种。其二,牵制总旗精力,使我等不能全力应对流寇。其三,即便此番流寇之围得解,事后清算,他亦可借朝廷之力,名正言顺削我兵权,甚至问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可虑者,若张彝宪真欲插手,或可借此要挟,索要贿赂。总旗若不从,其便可推波助澜;总旗若从,便是授人以柄,后患无穷。”
  李默沉默良久,忽地冷笑一声:“好算计。可惜,他算漏了一点。”
  “总旗是指?”
  “他算漏了,我李默,能否从刘国能五万大军围困中,活下来。”李默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沉沉黑夜,“若明日战败,身死城破,一切休提。马科、张彝宪,乃至什么清流美誉,于我何干?若我胜了,守住此堡,击退流寇,便是实实在在的大功。届时,我拥兵数千,控民近万,坐拥坚城,更有阵斩虏酋、力破流寇之功绩。便是张彝宪,想动我,也需掂量掂量。”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所以,眼前最要紧的,不是忧心千里之外的阉宦,而是城外那越来越近的五万流寇。赢了,才有资格上桌博弈。输了,便是路边枯骨,谁会在意?”
  周文渊怔住,细细品味这番话,胸中块垒竟消散几分。是啊,绝境在前,何暇他顾?唯有拼死一搏,杀出血路,方有谈将来的资格。
  “总旗所言甚是。”他长吁一口气,“是文渊心乱了。”
  “先生非是心乱,是思虑周全。”李默走回案前,将那张桑皮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此事,你知我知,暂不必与第三人言。军中士气,仍以徐子敬来信鼓舞为主。待此战过后,再作计较。”
  “是。”
  “先生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日,怕是不得安宁了。”李默道,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周文渊拱手欲退,忽又止步:“总旗,那孙二……如何安置?”
  “此人机灵,口舌便给,倒是个探听消息的料。让他暂留堡中,协助杨青处理些文书,观察些时日。若堪用,战后可派回京城,多加银钱,令其深潜。”李默道,“京城耳目,需得加强。往后消息传递,需更隐秘,可设暗语,分多条线路。”
  “文渊明白。”
  周文渊退下。李默独坐案前,吹熄蜡烛,闭目静思。
  司礼监、东厂、马科、流寇……各方势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而他,不过是一只刚刚在边陲角落结起自己小网的蜘蛛。
  网未坚固,风雨已至。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几点寒星,清冷地俯瞰着这片即将被血火浸染的土地。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梆子声,与战马不安的嘶鸣。
  黎明将至。
  而真正的风暴,亦将随之降临。
  他缓缓握紧拳,又缓缓松开。
  掌心,一片冰凉。胸中,却有一团火,在无声地燃烧。
  次日,卯时初。
  天色未明,东方天际仅有一线微白。新舜堡城头,火把通明,哨兵林立,呵气成霜。
  “报——!!!”
  凄厉的嘶喊,骤然自西面城墙炸响,撕裂拂晓的寂静。
  一骑哨探自黑暗中狂飙而至,至堡门前不及勒马,滚鞍落地,连爬带扑冲上城楼,嘶声狂吼:
  “来了!流寇大军!铺天盖地!已至十里外!望不到头!!”
  城头瞬间死寂。所有士卒,不约而同,握紧了手中兵器,望向西方。
  那里,天地交接之处,一条蠕动的黑线,正缓缓漫过地平线,如潮水,如蚁群,如毁灭一切的黑色洪流,向着这座孤悬边地的堡城,汹涌而来。
  李默按剑登城,极目西望。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