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亥时。
新舜堡百户厅临时充作的中军,烛火摇曳。厅中,炭火早已熄灭,寒气自门窗缝隙侵入,呵气成霜。李默、周文渊、赵铁柱、王猛、刘黑子、陈大、石头、巴特尔等文武齐聚,人人面带疲色,甲胄血污未净,却无一人有睡意。
“总旗!”刘黑子率先开口,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流寇今日遭此重挫,又损了临冲车,士气已衰!俺看那些贼厮鸟退兵时,脚步拖沓,垂头丧气,分明是怕了!趁其新败,军心不稳,让俺带骑队出去冲杀一阵,必能大获全胜!至少,也能烧了其营前鹿角、拒马,挫其锐气!”
“黑子所言有理。”陈大亦出言附和,他左臂缠着浸血布条,是白日被流矢所伤,“我军连战皆捷,士气正旺。流寇死伤惨重,其裹挟饥民,最易惊溃。若以精骑突袭,步卒跟进,未必不能击溃其一部。总困守城中,终是坐等其退,未免可惜。”
石头、乃至几名步队哨长,亦面露跃跃欲试之色。连战连捷,守军伤亡远小于敌,更凭“红衣大炮”之威一举摧垮临冲车,众人心中难免生出“流寇不过如此”、“可战而胜之”的念头。尤其是那些新附不久、渴求战功的降卒,更是眼巴巴望着。
李默坐于上首,神色平静,听众人说完,目光转向王猛:“王猛,你以为如何?”
王猛沉吟片刻,道:“流寇今日新败,士气受挫不假。然其兵力,仍数倍于我。其老营精锐,白日折损不多,战力犹存。我军若出城野战,胜,或可扩大战果;败,则恐动摇根本。且流寇大营依山傍水,鹿角、壕沟虽粗陋,然足以迟滞骑步。我军若强攻,必陷苦战。胜负……难料。”
“畏首畏尾,何时能破贼?”刘黑子不满,“王兄弟,你夜不收的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小了?”
“非是胆怯,是知彼。”王猛不以为忤,沉声道,“哨探回报,刘国能今日虽怒,然其营盘并未松懈,反增了游骑巡哨。其粮草积聚,移于营后山坳,有重兵看守。显是防备我军袭扰。此时出城,正中其下怀。”
“那便任其围困?”陈大皱眉,“我军存粮,亦非无穷。若其长期围困,断我外援,如之奈何?”
厅中一时沉寂。这正是众人心中隐忧。新舜堡存粮,经月余消耗,已不足两月之用。若被长期围困,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终是死路。
“不会长期围困。”一直沉默的周文渊忽然开口,声音因风寒而嘶哑,“刘国能所部,携裹数万饥民,日耗粮秣巨大。其就食于劫掠,利在速战。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必堕,饥民必乱。其内部,未必稳固。我观其营中旗号,除‘刘’字大旗,另有数杆头目旗,白日进攻,协同并不顺畅。此其内患。”
他顿了顿,看向李默:“然文渊亦以为,坐守非长久之计。当思破敌之策,然非浪战。”
众人目光齐聚李默。
李默缓缓起身,走至悬挂的城防图前,手指点向流寇大营后方的山峦轮廓。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流寇势大未衰,野战浪战,确非上策。然困守孤城,亦非良谋。”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有一计,或可乱其根本,迫其退兵,至少,可为我军赢得喘息之机。”
“总旗计将安出?”赵铁柱问。
“袭其粮草。”李默手指重重点在山坳位置,“王猛已探明,其粮草积聚于此。看守虽严,然其连遭挫败,兵卒疲惫,夜间必有懈怠。我欲遣一支精悍小队,不走正面,自东南山林隐秘小径迂回,绕至其营后,突袭焚粮!”
众人精神一振。袭粮,确是打蛇七寸!
“何人可往?”陈大问。
“需熟识山径,胆大心细,悍不畏死,更要……熟悉流寇内情。”李默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黑子身上。
刘黑子一愣,随即恍然,挺胸道:“主公,让俺去!俺当年钻山沟、摸寨子,熟门熟路!再挑些降卒中伶俐敢战的,保准摸到他粮堆边上,一把火烧个干净!”
“不可。”李默却摇头,“黑子,你是骑队统领,目标太大,且流寇中多有旧识,易被认出。此番袭粮,需悄然潜入,一击即走。你另有重任。”
他看向王猛:“王猛,你从夜不收中,挑选二十名最精于潜伏、攀援、袭杀的好手。再请陈大,从步队降卒中,择三十名胆大心细、熟悉流寇内情、且急于立功者。要自愿,不强求,许以重赏,抚恤从优。”
“是!”
“韩猛此人如何?”李默忽问。
陈大略一思索:“此人勇悍,白日守城,手刃三贼。且原为边军,通晓号令。降卒中,颇有威信。可用。”
“让他做副手。主事者……”李默顿了顿,“我亲自挑一人。”
众人讶然。李默不再解释,继续道:“此队需轻装,只携短刃、弓箭、火镰、火油。今夜子时出发,沿此前探明的采药小径,迂回至敌后。丑寅之交,正值人最困乏时,动手纵火。得手后,不必恋战,即刻分散,按预定路线撤回。我自会派骑队于接应点等候。”
“总旗,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周文渊忧道,“五十人深入数万敌军之后,若事机不密,或道路有失,恐有去无回。”
“所以,需自愿,需重赏,更需……一个胆大包天的头领。”李默目光幽深,“此事若成,流寇粮草被焚,军心必乱。刘国能要么拼死强攻,要么……就只能退兵。无论哪种,我军压力都将大减。”
他环视众人:“在此之前,各军仍需谨守城池,不得懈怠,更不得擅自出战。流寇新败,明日必不甘心,恐有更疯狂之举。务要使彼每进一步,皆付出血的代价!待其力疲气衰,我自有破敌之机!”
“得令!”众将凛然应诺。虽仍有部分人对不能出城逆袭略感遗憾,然听李默已有周密筹划,心中大定。
“各自去准备吧。王猛、陈大,人选务必在今夜定下,带来见我。”
众人散去。厅中唯余李默与周文渊。
“总旗心中,那主事者人选是……”周文渊低声问。
李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望着摇曳的烛火,缓缓道:“先生,可知为何我不用刘黑子,亦不用王猛、陈大?”
“可是因其皆为军中要员,不可轻涉奇险?”
“这是一方面。”李默道,“另一方面,此番袭粮,非只凭勇力。需临机决断,能忍,能狠,更需……对人性洞察。流寇大营,鱼龙混杂,看守粮草者,未必尽是死士。或可威逼,或可利诱,或可制造混乱,趁虚而入。此非单纯厮杀。”
周文渊若有所思:“总旗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且看今夜,谁来应募。”李默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乱世求生,总有些人物,会从泥泞里,挣扎着露出头角。我要找的,便是这样的人。”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零星雪沫。
夜色,如墨,如渊。
而一场关乎数千人生死的奇袭,已在这墨色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