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寅时末。
  新舜堡西城,灯火彻夜未熄。城头守军抱着兵器,裹着从流寇尸体上剥下的破袄,在寒风中假寐。许多人被城外传来的、持续了半夜的混乱喧嚣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望向西方——那里,冲天大火虽已渐熄,然余烬未冷,暗红的光晕仍染着半边天际,映出流寇大营影影绰绰的混乱轮廓。哭喊、斥骂、兵刃碰撞、乃至隐约的内讧厮杀声,随风断续飘来。
  “粮草真烧了……”一个新卒喃喃,脸上混杂着震撼与一丝快意。
  “刘体纯那小子,有种!”一个老兵啐了一口,紧了紧手中卷刃的刀。
  李默与周文渊并肩立于敌楼,远镜中,流寇大营的景象逐渐清晰。粮草堆积的山坳已成一片焦黑,余烟袅袅。营盘前部,人马奔走,旗帜杂乱,显是军心已乱。更远处,可见零星黑影正脱离大营,向北、向西逃散——那是裹挟的饥民开始逃亡了。
  “总旗,刘国能要退了?”陈大脸上带着疲惫的喜色。
  “不会。”李默放下远镜,神色没有丝毫放松,“狗急跳墙,困兽犹斗。粮草被焚,其数万大军无食,内部必生动荡。刘国能若此时退兵,溃散只在旦夕之间。他唯一生机,便是趁军心尚未彻底崩溃,集中所有力量,拼死攻破我堡,夺我粮秣,方能稳住阵脚,甚至……以战养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流寇大营方向,骤然响起一连串凄厉急促的号角与战鼓!鼓点疯狂,毫无章法,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决绝。中军那杆“闯塌天”大旗开始前移,大批骑兵、步卒从中军涌出,在营前列阵。这一次,阵型不再散乱,而是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肃杀。
  “他要拼命了。”周文渊声音发紧。
  “传令,全军备战!”李默厉喝,“流寇最后一搏,必是石破天惊!告诉每一个弟兄,顶住今日,我们便赢了!顶不住,万事皆休!”
  “是!”
  命令飞速传遍全城。短暂的休憩被打破,所有守军被唤醒,匆匆啃几口冰冷的干粮,灌下几口凉水,各就各位。伤兵只要能动的,也挣扎着爬上城头,或搬运箭矢,或照看火堆。堡内,老弱妇孺被再次集中,许秀娥带着女营,将最后一批滚木擂石、烧沸的金汁滚油,运上城头。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流寇阵前,刘国能立马于“闯”字大旗下。他未着甲,只一身猩红战袍,披头散发,左颊刀疤在晨曦中狰狞扭曲,眼中布满血丝,如同择人而噬的困兽。身旁,是仅存的几名心腹头目,人人面色惨白,眼神闪烁。
  “儿郎们!”刘国能嘶声咆哮,声音因彻夜的愤怒与恐慌而撕裂,“粮草被狗官兵烧了!后退,是死!只有打破眼前这座堡子,抢了他们的粮食,咱们才有活路!今日,老子亲自带你们冲!打破舜乡堡,金银女人,任你们拿三天!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千两,女人十个!后退者——斩!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重赏与酷刑并施,在绝境中激发出最后的凶性。流寇阵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数万双眼睛,望向新舜堡城墙,充满了贪婪、疯狂与绝望。
  “杀——!”
  刘国能战刀前指,一马当先,向着城墙冲去!身后,数千老营精锐,与上万被鼓动起来的流寇步卒,如决堤的黑色狂潮,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向着新舜堡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总攻!
  没有试探,没有章法,只有最纯粹的人海冲击!流寇们扛着连夜赶制的粗糙云梯,推着仅存的撞木、盾车,甚至徒手,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涌向城墙!箭矢如乌云般腾起,覆盖城头!
  “敌袭——!全军迎战!”
  新舜堡城头,警锣狂鸣!所有守军瞬间进入战斗位置。箭矢对射,滚木砸下,沸油金汁倾泻!甫一接触,战斗便直接进入白热化!
  刘国能彻底疯了。他不再顾及伤亡,将麾下所有兵力,分成数波,轮番冲击。一波被击退,第二波立刻顶上,毫不间断。城墙下,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然而流寇踩着同伴的尸骸,嚎叫着继续攀登。云梯数次架上城头,又被守军奋力推开、砸断,旋即又有新的云梯架上。
  西城、南城,多处地段告急。棱堡敌台上的交叉弩箭、火铳,喷射出致命的弹雨,在密集的敌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雷霆营被拆散配置到各段城墙,每当有流寇突破箭雨,抵近城下欲攀爬时,便是一轮燧发枪齐射,将攀爬者如同下饺子般打落。
  然流寇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前赴后继。守军箭矢迅速消耗,滚木擂石渐罄,许多士卒手臂因反复开弓、推杆而颤抖不止。伤亡开始急剧增加。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被抬下城头,空缺立刻被预备队补上。
  “总旗!西城乙段,云梯太多,快顶不住了!”一名哨长满脸是血,踉跄奔来禀报。
  “调丙段预备队过去!告诉刘体纯,把他的人顶到最前面!用火油,烧云梯!”李默嘶声下令,手中长弓不停,箭无虚发,将一名已攀上垛口的流寇头目射穿咽喉。
  “南城丁段,撞木在冲击城门!”
  “用夜叉擂砸!倒金汁!不能让撞木靠近!”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时,惨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日。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城头亦是伤亡累累,许多地段守军已换了两三茬。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
  李默甲胄上插着数支箭矢,幸未透甲。他持剑立于西城正门敌楼,哪里危急便冲向哪里,亲兵死死护卫左右。周文渊早已被强制送下城头,统筹后勤,救治伤员。赵铁柱拖着伤腿,在城墙马道上来回奔走,嘶声传递命令,调度兵力。
  刘国能已杀至城下,亲自督战。他立于一辆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战袍被箭矢撕破数处,犹自挥刀狂吼:“冲!给老子冲!打破城墙,人人有赏!”
  他的疯狂感染了部分老贼,攻击一浪高过一浪。午后未时,西城一段因守军伤亡过重,终于被数十名流寇老营兵突破,登上了城头!
  “流寇上城了!”
  惊呼声中,那段城墙瞬间陷入混战。登上城头的流寇凶悍异常,结阵死守,后续者不断攀上。守军拼死反扑,然阵线已被撕开缺口。
  “随我来!”李默见状,厉喝一声,率亲兵及一队预备队,直扑那段城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李默长剑如龙,连斩三人。亲兵结阵而前,将流寇一步步逼向垛口。刘体纯闻讯亦率所部悍卒赶来,铁鞭呼啸,砸得流寇骨断筋折。混战一刻钟,终将登上城头的流寇尽数歼灭,尸体抛下城墙。
  然此段城墙守军,亦伤亡过半。李默左臂被刀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衣袖。他草草包扎,嘶声下令:“补上缺口!快!”
  残阳如血,缓缓西沉。流寇的攻势,在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后,终于显出了疲态。不是他们不想攻,而是实在攻不动了。尸体堆积过高,甚至阻碍了后续进攻。伤亡太惨重,许多老营精锐十不存一。更重要的是,那股被绝境和重赏激发出的疯狂血气,在惨重的伤亡和无休止的拉锯中,正迅速消磨。
  刘国能站在望楼上,望着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突破的城墙,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部属尸体,望着身后开始出现更大规模逃亡的饥民队伍,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与茫然。
  他败了。
  一败涂地。
  “鸣金……收兵。”他颓然挥手,声音嘶哑,瞬间苍老了十岁。
  凄惶的锣声响起,早已精疲力尽、心生退意的流寇,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这一次,退得狼狈,退得仓皇,全无阵型。
  新舜堡城头,守军望着退去的流寇,没有欢呼,没有呐喊。许多人直接瘫倒在血泊中,大口喘息,或因脱力而颤抖,或因后怕而哭泣。还站着的人,也多是挂彩带伤,目光呆滞。
  夕阳将最后的光,涂抹在残破的城垣、遍地的尸骸、与凝固的暗红血渍上。
  惨胜。
  但终究,是胜了。
  李默以剑拄地,望着西方那杆在暮色中缓缓后撤的“闯塌天”大旗,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