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山墩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六个人。
李默站在前面,看着眼前这五个形态各异的戍卒。赵铁柱挺着腰,但脸上带着宿醉般的疲惫——昨夜议事到子时,他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王三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显然对“夜不收”这个名头既兴奋又恐惧。陈跛子拄着棍子,左腿微微发颤。刘麻子低着头,不敢看人。张老实站得笔直,但眼神空洞。
这就是他的队伍。
“从今天开始,训练。”李默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很清晰,“白天种地,晚上练兵。十日,咱们要练出一支能夜战、能袭扰、能杀敌的队伍。”
没人说话。只有晨风呜咽。
“第一项,体能。”李默说,“没有力气,什么都是空谈。现在,绕墩台跑十里。我在前,赵叔在后,谁也不许掉队。开始!”
他率先跑起来。脚步不重,但很稳。身后,五个人愣了一瞬,然后稀稀拉拉地跟上。
墩台周长约三十丈,绕一圈一百米。十里,要绕一百六十七圈。
第一圈,还好。第五圈,陈跛子开始喘。第十圈,刘麻子脸色发白。第二十圈,王三腿发软。第三十圈,连赵铁柱都开始冒汗了。
但李默没停。他保持着匀速,一步,一步,跑在前头。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肺像风箱一样呼哧作响,腿像灌了铅。但他没停。
不能停。他是头儿,他停了,队伍就散了。
五十圈。陈跛子一瘸一拐,几乎是在走。刘麻子蹲在地上,干呕。王三扶着墙,大口喘气。只有赵铁柱和张老实还在跟着,但也步履蹒跚。
“继续!”李默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他加速,冲过众人,再次领头。赵铁柱咬牙跟上。张老实闷着头,也跟上去。王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跺脚,也爬起来追。
七十圈。所有人都到了极限。陈跛子瘫在地上,刘麻子躺平了,王三靠着墙,眼神涣散。赵铁柱双手撑膝,汗如雨下。张老实还在跑,但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李默也到了极限。胸口像火烧,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他还在跑。一圈,又一圈。
八十圈。赵铁柱重新爬起来,跟上去。王三也挣扎着起身。
九十圈。张老实终于倒下了。
一百圈。李默停下,双手扶膝,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但他站住了,没倒。
身后,赵铁柱和王三也停下来了,两人互相搀扶着,才没摔倒。
“十里……跑完了。”李默喘着气说。
众人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歇一刻钟。”李默说,“然后,第二项。”
一刻钟后,众人勉强爬起来。李默站在前面,开始示范。
“这叫铁牛耕地。”他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绷直,然后屈臂,胸几乎贴地,再撑起,“一口气做三十个。开始!”
赵铁柱看着这奇怪的动作,皱眉:“这有什么用?”
“练臂力,练胸力,练耐力。”李默一边做一边说,“战场上,你多一口气,就能多砍一刀。你多一把力气,就能多挡一击。做!”
众人趴下,开始做。动作千奇百怪。赵铁柱做得标准,但做到十五个就撑不住了。王三做得歪歪扭扭,十个就趴了。陈跛子腿脚不便,趴下都困难。刘麻子做了五个就哭爹喊娘。张老实力气大,但不懂技巧,做得费力。
“三十个,做完为止。”李默一边做,一边数,“二十一,二十二……谁不做完,没早饭。”
没早饭,这是杀手锏。众人咬牙,继续。
等到三十个做完,天已经大亮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像被抽了筋。
“起来。”李默站起身,拍拍手,“列队。”
众人挣扎着爬起来,站成一排。歪歪扭扭,但至少是排了。
“从今天起,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李默说,“队列,是纪律的基础。没有纪律,就是乌合之众。现在,听我口令——立正!”
众人茫然。李默示范:双脚并拢,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学我。”他说。
众人勉强照做。但姿势五花八门:赵铁柱习惯性佝偻,王三探头探脑,陈跛子重心不稳,刘麻子缩肩,张老实挺得像根木头。
“赵叔,胸挺起来。王三,眼睛看前面。陈叔,站稳。刘麻子,肩膀打开。张老实……放松点。”
他一个个纠正。很慢,很费劲。但他有耐心。
“听口令——向右看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看右边的人,用眼角余光,调整间距,排成一条线。”李默解释。
众人试着做,但歪歪扭扭。
“再来。向左转!”
有人转左,有人转右,撞在一起。
“左!这边是左!”李默举起左手,“记住了,拿筷子的手是右,端碗的手是左。以后听口令,先想清楚左右。”
训练很枯燥,很累。但没人抱怨。因为早饭时间到了。
陈跛子煮了一大锅粟米粥,很稠,每人一大碗。众人狼吞虎咽,觉得这粥比什么都香。
吃完饭,休息一刻钟,然后分工。
“赵叔、王三、我,继续训练。陈叔、刘麻子、张老实,下地开荒。周先生记录训练,管理后勤。”李默安排。
周文渊拿着木板和炭笔,开始记录。他给每人建了“档”:姓名、年龄、体能、特长、不足。训练进度、饮食消耗、物资变化,也都记下来。这是李默要求的——没有记录,就没有管理。
上午,李默开始教三人小组配合。
“夜不收小队,三人一组。我居中,主攻。赵叔在后,远程支援。王三在侧,策应掩护。”李默在地上画图,“遇敌时,我正面接敌,赵叔放箭压制,王三侧翼袭扰。得手后,我断后,赵叔、王三携物资先撤。撤退路线要事先规划,不能乱。”
他讲得很细,结合地形,结合敌情。赵铁柱听懂了,王三半懂不懂。
“光说没用,练。”李默说,“现在,假设我是鞑子骑兵,你们二人一组,攻我。”
赵铁柱和王三对视一眼,持木棍(代替刀)上前。李默也持木棍,模拟骑兵冲锋。
第一次,赵铁柱放箭(假装)慢了,王三躲闪不及,被“马”撞倒。
“重来!”李默说,“赵叔,箭要快,要准。王三,别怕,鞑子也是人,挨了刀也会死。”
第二次,配合好些,但王三太紧张,木棍脱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练到午时,三人累得汗流浃背,但配合初见雏形。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掩护。
午饭,还是粟米粥,加了点野菜。下午,继续。
李默开始教制作简易器械。
“夜袭,要有家伙。”他说,“铁蒺藜,撒在路上,扎马蹄。狼筅,用树枝改造,可挡骑兵冲锋。绊马索,你们见过。陷马坑,你们挖过。但咱们要更快,更隐蔽。”
他带着陈跛子——陈跛子是猎户出身,手巧——去后山砍硬木,削尖,用火烤硬,做成简易铁蒺藜。又砍了些带枝杈的长树枝,去掉叶子,留尖刺,做成狼筅。绊马索用麻绳浸桐油,更坚韧。
“这些东西,要随身带,随时用。”李默说,“夜袭成功,一半靠准备。”
傍晚,收工。众人累得散架,但眼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麻木,不再是茫然,而是……有了目标,有了方向。
晚饭后,周文渊开始教识字。
“今天学五个字。”他在地上用木棍写:人、刀、马、粮、生。
“人,就是咱们。刀,是咱们吃饭的家伙。马,是咱们想要的。粮,是咱们缺的。生,是咱们要的。”他解释得很直白,“记住这几个字,以后看文书,记战功,都用得上。”
众人围坐,跟着念,跟着写。很笨拙,但很认真。尤其是王三,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笔一划地在地上描。
夜里,李默和赵铁柱爬上顶层值守。
“今天这练法……哪学的?”赵铁柱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