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东北,一处背风的山坳。
  十二人静默地围坐,如同隐匿黑夜的坚石。
  篝火早已熄灭,唯余几点暗红余烬,在穿坳而过的寒风中明灭不定。
  月光被高耸的山脊遮挡,只在远处峰巅涂抹一层凄冷的银边。
  坳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间或响起的、牙齿啃咬冰冷粟米饼的细碎摩擦声。
  李默盘膝坐在中间一块稍平的岩石上。
  他缓缓咽下最后一口混杂着冰碴的干粮,掬起一捧冰冷的山泉水,润了润干涩刺痛的喉咙。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黑暗中每一张模糊而紧绷的面孔。
  那身青袍,已在荆棘岩石间刮蹭得褴褛,下摆几处裂口露出内里发黑的旧棉絮,肩头、肘部也磨得发白。
  但这身破损的官袍,在此刻,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分量。
  “诸位,”
  李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
  “丑时正,动身。”
  “子时四刻,赵小旗率一队四人,先行出发,前出至预定位置。”
  “丑时初,我率二队八人,绕行后崖。”
  “时辰,都记清了?”
  “记清了!”
  十二个低沉的声音应和,短促有力。
  “好。”
  李默点头,目光逐一掠过众人。
  “此战目标,再重申一遍。”
  “首要,夺物。一个尺许见方、鎏金铁盒,机括锁死,应在匪首薛彪居所。见盒即夺,不惜代价。”
  “其次,斩首。匪首薛彪,及其身边最悍勇的三名头目,格杀勿论。”
  “再次,灭迹。尽量不留活口,尤其不得让薛彪或任何头目逃脱。寨中缴获,非关铁盒,一概不取。最后,纵火焚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纪律,再强调一次。”
  “一、绝不许贪财。目光所及,金银细软,皆如无物。谁若因财误事,延误战机,休怪军法无情。”
  “二、绝不许恋战。以枭啼三声为号,潜入队动手。以短促哨音为令,全体撤离。号令一出,即刻脱身,不得有半分迟疑。”
  “三、互相照应,以背相托。但有负伤,能救则救,力不能及……补刀,绝不留与敌手。”
  坳内死寂,只有山风呜咽。
  众人呼吸更重,眼中神色却愈发坚定。
  这是生死状,没有退路。
  “现在,分队,定人。”
  李默看向赵铁柱。
  “赵小旗,你领一队四人。需弓弩精准,能夜间辨物,沉得住气。人选,你定。”
  赵铁柱早已想过,沉声道:“王猛、陈石头、孙二狗、周大眼,出列!”
  黑暗中,四人立刻起身,站到赵铁柱身后。
  王猛擅射,陈石头力大沉稳,孙二狗是猎户出身夜眼好,周大眼心思细。
  都是老卒或剿匪时表现最稳的新丁。
  “你四人任务,”李默看向他们,“清除前山道至寨门沿途明暗哨、巡夜匪、箭楼哨兵,及那两条恶犬。用弩,用刀,务求无声。清除后,王猛学三声短促夜枭叫,通知后崖。随后潜伏寨门外林中,见寨内火起混乱,即用弩箭封锁寨门,射杀逃匪。若见我等信号,或寅时三刻仍未见火起,即刻按备用路线撤离,回烽燧台汇合。”
  “明白!”四人低吼。
  “二队八人,随我攀崖,潜入寨中。”
  李默目光扫过剩下八人。
  “攀崖,需胆大、心细、手足有力、不怕死。”
  “入寨后,分作两伍。”
  “第一伍,我亲领,李栓子、张勇、刘三刀,共四人。目标:薛彪居所,斩首,夺盒。”
  “第二伍,韩胜领,马六、赵小七、吴老蔫,共四人。目标:潜入后,即刻分散,以火油、硫磺,纵火焚烧马厩、粮囤、贼众聚集之屋。火起后,设法打开或破坏寨门闩木。若力有不逮,则以火制造最大混乱,牵制贼众。”
  被点到名的八人,包括几名攀爬考核最优、近战凶狠的,肃然应是。
  韩胜是另一名稳重老卒,被委以纵火重任。
  “攀崖次序:李栓子、张勇为先登,携飞钩绳索。我与韩胜继之。余者随后。上崖后,以手势联络,绝不可出声。”
  李默看向那两名被点为先登的年轻人,李栓子瘦削精悍,张勇敦实有力,都是屯中攀爬好手。
  “崖高八丈,飞钩务必挂牢。你二人性命,系于自己手上,也系于全队手上。”
  “总旗放心!豁出命去,也挂得牢!”李栓子咬牙道,声音发颤,却是兴奋多于恐惧。
  张勇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腰间盘好的绳索和飞钩。
  “好。”
  李默从怀中取出那卷《纪效新书》和许忠俊的札付,小心包好,递给赵铁柱。
  “此物,你暂管。若……”
  他顿了一下,没说完。
  赵铁柱却懂了,默默接过,贴身藏好。
  “现在,最后检查装备。”
  李默下令。
  “弓,弦松紧;弩,机括;箭,数目;刀,出鞘入鞘;皮索,火镰,火折,油布包;干粮,水囊;身上可有零碎作响之物?全部处置妥当!”
  黑暗中,响起一片细碎而迅速的窸窣声。
  弓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颤音。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微闪,又悄然归鞘。
  弩箭被一根根确认,插入箭囊。
  绳索、铁钩被反复理顺。
  有人紧了紧皮甲束带,有人将可能发出声响的铜钱、骨饰摘下,塞入怀中。
  每个人都在进行战前最后的仪式,用这些熟悉的动作,压抑狂跳的心脏,凝聚涣散的精神。
  李默自己也再次检查。
  顺刀,锋利。
  腰间另一把短刃,稳妥。
  背上弓,囊中箭。
  怀内,那枚范雨柔给的黑色铁牌冰凉坚硬。
  还有那枚崭新的“舜乡堡左总旗”铜牌,与铁牌贴在一处,一冷一温。
  时间,在寂静与细响中,一点点流逝。
  远处,野狐岭主峰方向,匪寨的几点灯火,在浓黑夜色中,如巨兽昏睡的眼睛。
  风中传来的喧嚣,早已沉寂。
  只有那两条恶犬,偶尔发出一两声懒洋洋的吠叫,更添山夜的死寂。
  子时四刻,到了。
  “赵小旗,”
  李默看向黑暗中赵铁柱模糊的身影。
  “出发。”
  赵铁柱抱拳,无声一礼。
  转身,对身后四人一挥手。
  五道黑影,如同溶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滑出山坳,向着前山道方向,消失不见。
  坳内,只剩下李默与另外七人。
  等待,变得越发漫长难熬。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人心头一紧。
  每一次远处的犬吠,都让人屏住呼吸。
  李默盘坐不动,闭目养神。
  脑中,匪寨的地形、房屋分布、薛彪可能的卧室、那鎏金铁盒可能藏匿的位置……如同清晰的画卷,反复闪现。
  攀崖的每一个着力点,潜入后的每一条路线,遇到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都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丑时,将至。
  山风格外凛冽,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山坳。
  月光似乎亮了些,能勉强看清近处同伴的轮廓。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锅底灰与泥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
  那里面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和追随前方那袭破烂青袍的信任。
  李默睁开眼,站起身。
  破损的青袍下摆,在风中猎猎抖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李家屯,是周文渊,是留守的弟兄,是刚刚有了一线希望的根基。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西北,那座黑沉沉、如同匍匐巨兽的匪寨。
  “二队,全体都有。”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力量。
  “检查最后一遍装备,跟我走。”
  “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愿随总旗,不成功,便成仁!”
  七人低吼,压抑着沸腾的血气。
  李默不再多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