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北风卷地,雪粒如砂。
  李家屯东南五里,官道旁无名高岗。
  八十条黑影在风雪中沉默奔行,刀枪裹布,马蹄缠麻,除却粗重压抑的喘息与踏碎积雪的窸窣,再无半点声息。
  李默一马当先,破损青袍外罩了件抢来的鞑子皮袄,手中马鞭不时轻点,催促着身下同样喷吐着白气的战马。背后伤处被寒风一激,隐隐刺痛,他却恍若未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夜色与风雪笼罩的深沉黑暗——那里是舜乡堡。
  计划已定。
  赵铁柱率二十精锐,早已趁黑绕道向北,目标直指鞑子可能的屯粮之地。
  他率余下八十人,要在这高岗上,在鞑子眼皮底下,一夜之间立起一座旌旗招展、篝火通明的“大营”,让围堡的鞑子游移不定,为赵铁柱的敌后袭扰创造机会,也为舜乡堡内可能残存的士气注入一针强心剂。
  “前方半里即是高地!王猛,带人前出警戒!陈石头,孙二狗,勘测营地,标定壕沟、栅栏位置!李栓子,带人伐木,不必粗大,但要快!张勇,清点火把、旌旗!周大眼,带人挖灶,多挖!丑时之前,我要看到这里篝火连绵,远看如星河落地!”
  一连串命令低沉而迅疾地发出,众人轰然应诺,旋即散入风雪,如同水滴渗入沙地。高岗上瞬间响起压抑的伐木声、掘土声。没有火光,只有雪地反照的微光,映出一个个奋力劳作的身影。
  李默按刀立于岗顶,任风雪扑打面颊。
  从这里,已能隐约望见东南方七八里外,舜乡堡模糊的轮廓。堡墙上有零星火光移动,应是守夜哨兵。堡外,原本应是漆黑的荒野,此刻却可见数点飘忽不定的火光,如同鬼火,缓缓游弋——那是鞑子游骑的篝火,或巡夜的火把。更远处,似有更大一片暗红的火光,隐在风雪之后,那可能是鞑子主营。
  一切似乎都在按最预想的情况发展。鞑子围而不攻,或间歇袭扰。舜乡堡还在坚持。
  “总旗!”派往前沿的王猛猫着腰奔回,声音带着急促,“岗下东南两里,官道岔口,发现零星溃兵!约五六人,正往这边逃来!看衣着,像是舜乡堡的军户!”
  溃兵?从舜乡堡方向来的?
  李默心头一紧。“带过来!要活的,别惊动鞑子游骑!”
  片刻,五名丢盔弃甲、面如土色、冻得浑身发抖的汉子被拖到李默面前。他们身上有舜乡堡军户的号衣,但已破烂不堪,有人带伤,鲜血凝成紫黑的冰碴。
  “你们是舜乡堡守军?为何溃逃至此?堡中情形如何?张管队何在?”李默不等他们喘息,连声发问,目光如刀。
  几名溃兵早已吓破胆,见眼前此人虽年轻,但气度森严,周围尽是持刀挎弓的悍卒,更是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将、将军饶命!小的们是舜乡堡左哨的兵……不是逃,是、是张大人……张管队派我们出来求援的!”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结结巴巴道。
  “求援?向谁求援?为何从此处溃逃?”李默厉声。
  “原本……原本是向保安州,王守备求援。可、可出堡不到三里,就撞上了鞑子游骑,弟兄们死伤大半,就剩我们几个……不敢再往前走,想绕道回堡,又、又怕……”兵卒语无伦次。
  “堡中现在到底怎样?鞑子攻了几次?伤亡如何?”李默压下烦躁,追问关键。
  几个溃兵对视一眼,脸上恐惧更甚。那年长老兵颤声道:“回将军,鞑子……鞑子今日午后,又猛攻了一次,主攻东门!用了那种蒙牛皮的小车挡箭,人藏在车后挖墙根!还、还驱赶掳来的百姓填壕……东门险险就被撞开了!张大人亲自上墙,才勉强压下去。可、可堡里箭矢快用光了,火油也没了,伤兵满营……弟兄们都说,守、守不住了……”
  “张管队现在何处?在做何打算?”李默紧紧盯着他。
  老兵眼神躲闪,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小人……小人逃出来前,好像看见张大人身边的心腹家丁,都在收拾细软……马匹也备好了,集中在西门内的校场……有、有弟兄私下传言,说张大人可能……可能不想守了……”
  弃城?!
  李默脑中“嗡”的一声,血往上涌。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张贵这厮,果然靠不住!一旦主将弃城而逃,舜乡堡瞬间就会土崩瓦解!届时,不仅堡内军民任人宰割,自己这疑兵之计也成了笑话,甚至可能被得到补充的鞑子回头一口吞掉!
  “你们逃出来时,可曾见到北面或东北方向,有我军小队活动?”李默忽然想起赵铁柱,急问。
  溃兵茫然摇头:“没、没看见。那边风雪大,又有鞑子游骑,谁敢往那边看……”
  就在这时,岗下东北方向,风雪夜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紧接着,又是一声!
  两声间隔极短,正是赵铁柱出发前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示警,并询问是否按计划行动!
  赵铁柱他们到了预定位置附近,发现了异常,在请示!
  李默瞬间明白。赵铁柱定然也发现了舜乡堡方向的异样,或遭遇了鞑子游骑,故发信号确认。
  计划必须立刻改变!
  张贵欲逃,舜乡堡危在旦夕。此刻再行敌后袭扰,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抢在张贵弃城之前,进入舜乡堡,稳住局面,或许还能凭借堡墙坚守!若能让赵铁柱那二十精锐也汇合进来,加上堡中残兵,未必不能一战!
  “王猛!”李默低吼。
  “在!”
  “你带三人,携强弩,向东北方向潜行二里,学夜枭啼叫三长两短,然后发唿哨回应!引赵教头他们速来此地汇合!沿途小心鞑子游骑!”
  “是!”
  “陈石头!”
  “在!”
  “你速回李家屯!禀报周先生,舜乡堡有变,张贵或欲弃城。我决定率部趁夜突入舜乡堡,尝试稳住防务,据堡坚守!请他按第二预案,全力戒备,并立即以舜乡堡左总旗及我个人名义,草拟紧急求援文书,派最得力之人,冒死送往保安州许忠俊守备处!陈诉‘舜乡堡被围,守将怯战,职部已入堡协防,然兵力寡弱,危在旦夕,恳请守备大人速发援兵!’记住,一定要送到许守备本人手中!快去!”
  “是!”陈石头毫不迟疑,转身冲入风雪,向西北方奔去。
  “其余人等,加快立寨!旌旗火把,照旧布置!但入夜后,只留十人于寨中,多点火把,虚打旗帜,以为疑兵!余下人等,随我准备,待赵教头汇合后,寻隙突入舜乡堡!”
  命令如冰珠溅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高岗上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所有人都明白,原定计划已彻底改变,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数百鞑子骑兵环绕下,冲向一座主将可能已逃、人心涣散的死地!
  风雪更狂。
  远处舜乡堡的轮廓,在雪幕中时隐时现,如同海中即将倾覆的孤舟。堡外那些飘忽的“鬼火”依旧游弋,带着嗜血的耐心。
  李默解下腰间水囊,灌下一口冰凉的冷水,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焦灼。他摸了摸怀中那枚“舜乡堡左总旗”的铜牌,又按了按背上已然愈合的伤疤。
  目光再次投向东南。
  这一次,不再是疑兵,不再是迂回。
  而是要直插核心,去面对最腐朽的官僚,最凶残的敌人,和最渺茫的希望。
  “赵叔,快点回来。”他心中默念。
  时间,正随着飘落的雪粒,飞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