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十月初六,卯时三刻。
  舜乡堡北墙外三里,后金军阵中牛皮大鼓擂响,声如闷雷滚过冻土。
  李默按刀立于北墙正中垛口后,背上旧伤在晨寒中隐隐刺痛。他眯眼望去——数百衣衫褴褛的百姓被驱赶在前,哭嚎声顺风传来,在战鼓间隙里断续如鬼泣。人群后约五十步,黑压压的步卒方阵开始蠕动。
  “是披甲人。”身旁赵铁柱哑声道,手指在垛口青砖上扣紧,“看队列,当是建虏本旗步甲,夹杂些跟役辅兵。”
  李默点头。那些步卒大多着暗红色或蓝色镶铁棉甲,头戴钵胄,队列虽不及明军严整,却透着股久经战阵的凶悍气。约百余人,分作三队,各队前皆竖牛皮大盾。盾隙间寒光闪烁,是虎牙刀、顺刀的锋刃。
  更令人心悸的是队列中十余架长梯——碗口粗的硬木绑扎,顶端包铁铸成鹰钩状,在晨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每架梯由八人合扛,梯身随着步伐起伏,如巨兽獠牙。
  “驱百姓填最后那段壕沟。”李默声音冰冷,“鞑子要动真格了。”
  话音刚落,后阵牛角号凄厉破空。
  “呜——呜——”
  被驱百姓如遭鞭挞,哭嚎着向前涌来。几个鞑子骑兵纵马在侧翼驰骋,马上弓弦连响,箭矢射入人群后部,逼着人群加速。
  三十丈……二十五丈……
  “墙头的乡亲趴下!”李默暴喝。
  守军嘶声喊话,声带劈裂。前排百姓有扑倒的,立即被后来者踩踏,惨叫声混作一团。更多人麻木前冲,将怀中土袋、柴捆抛入壕沟。
  “弓弩手。”李默抬手。
  墙头仅有的二十一张弓、九张弩缓缓抬起。持弓者多是李家屯老卒,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新补的青壮面无人色,拉弦的手抖得厉害。
  二十丈!已能看清百姓脸上凝固的恐惧。
  “射!”
  弦鸣乍起,箭矢离弦。
  七八支箭歪斜落入人群,掀起零星惨叫。一支弩箭劲射,穿透某老者肩胛,老者踉跄扑倒,随即被后来者淹没。真正致命的箭来自赵铁柱等老卒——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射入百姓队列后部,那里混着几名持刀驱赶的鞑子辅兵。
  “噗!噗!”
  箭镞贯入无甲躯体的闷响。一名辅兵喉头中箭,捂着脖子跪倒,血从指缝喷涌。另一箭射穿侧肋,那辅兵惨嚎着翻滚。
  百姓大乱。
  就在这瞬间,后阵战鼓骤急!
  “咚咚咚咚——!”
  鞑子步卒动了。
  三队披甲人齐步前推,步伐由缓至疾,踏地声沉如闷鼓。牛皮大盾并作墙,盾隙间探出长枪如林。扛梯的辅兵弯腰疾走,紧随盾阵之后。
  “五十步!”瞭望哨嘶吼。
  “弓弩齐射——步甲!”李默喝令。
  第二波箭雨泼洒而出。这次准头稍好,七八箭钉在牛皮盾上,箭尾剧颤。三箭从盾墙上缘掠过,一名无甲跟役面门中箭,仰天便倒。赵铁柱一箭刁钻,自盾隙射入,持盾步甲惨哼一声,盾牌歪斜。
  但盾阵只滞了半息,继续前压。
  四十步!鞑子弓手从后阵抛射,轻箭如蝗掠过墙头,守军举盾格挡,叮当乱响,已有数人中箭闷哼。
  “滚石!”李默再吼。
  墙头守军与青壮合力掀翻堆垒的砖石。磨盘大的石碾、房基条石、拆下的门墩呼啸砸落。
  “轰!咔嚓!”
  巨石砸入盾阵,一面牛皮盾应声碎裂,持盾步甲连人带盾被砸翻,胸骨塌陷的脆响令人牙酸。另一石碾滚入扛梯队中,两名跟役腿骨立折,惨嚎着滚倒,云梯轰然坠地。
  可缺口旋即被补上。
  三十步!鞑子步卒开始冲锋。
  “放梯!”
  吼声是女真语,凶暴如狼嚎。七八架云梯被奋力竖起,顶端铁钩划过砖墙,溅出火星,随即“咔!咔!”数声,死死钩住垛口。
  “上!”
  披甲步卒口衔顺刀,左手举盾护头,右手攀梯,猿猴般蹿升。其速快极,三步已过小半。
  “推梯!砍钩!”王猛在东墙厉喝,亲自扑到一架云梯前,挥刀猛砍铁钩。刀刃与铸铁相击,火星迸溅,只留白痕。四名守军用长矛合力外推,梯身摇晃,铁钩却如生根。
  “金汁!”李默在北墙看见另一梯已有敌兵探顶,急声大喝。
  两名妇人颤抖着抬起陶瓮,滚烫恶臭的粪水自垛口倾泻。
  “哗——!”
  粪水正浇在那探顶步甲头脸。
  “啊——!!!”
  非人惨嚎冲天。那步甲双手捂脸,从三丈高处倒栽而下,落地后身躯扭曲翻滚,双手将烫烂的面皮抓得血肉模糊,片刻不动了。
  又一锅开水泼下,梯下聚集的步甲惨叫着退避。
  但这空当,北墙西段一架云梯已攀上三人!
  最上者是个魁梧步甲,钵胄下目光凶厉,盾牌顶开刺来的长矛,虎牙刀顺势劈斩,一名守军青壮持粪叉格挡,叉杆应声而断,刀锋余势未消,自肩至肋拉开血口。青壮惨叫倒地。
  那步甲借势跃起,眼看要翻上垛口。
  “杀!”
  厉喝自身侧炸响。李默不知何时已至,手中非是惯用顺刀,而是一杆遗落墙头的长矛。他吐气开声,踏步拧腰,矛杆如大枪抖动,矛尖自下而上毒龙般钻出,正刺入那步甲因跃起而大开的胸腹空门!
  “噗嗤!”
  镶铁棉甲竟被这一矛洞穿!
  步甲跃势骤止,低头看着透腹而出的矛杆,眼中凶光转为茫然。李默双臂发力前推,竟将其凌空挑起,奋力向外一甩!
  “呃啊——!”
  步甲带着矛杆倒飞下城,砸倒数名正要攀梯的同袍。
  “总旗威武!”左右守军精神大振。
  可危机未解。墙下鞑子弓手见此处有悍将,箭矢集中攒射而来。李默俯身举盾,箭簇钉在盾面如雨打芭蕉。东南角新筑敌台上,三名弓手拼死射箭牵制,但杯水车薪。
  更多步甲悍不畏死,攀梯急上。
  “夜叉擂——放东南那梯!”李默嘶吼。
  敌台上守军挥斧砍断浸水麻绳。
  “轰隆——!”
  巨木碾落之声令人心悸。一根钉满尺余铁钉、重数百斤的滚木沿墙面轰然砸下,所过之处,木梯崩裂,人体破碎。攀附其上的五名步甲如遭雷击,筋断骨折,随滚木一同坠落,将梯下数人砸成肉泥。
  惨烈一幕让凶悍如鞑子,攻势也为之一窒。
  然不过数息,后阵白甲兵(巴牙喇)怒吼,女真语如刀:“放箭压住!先登者赏银五十两!后退者斩!”
  箭雨更密。墙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百姓辅兵颤抖着拖下伤员,填补上者面如死灰。
  “总旗!西墙段有两架梯!守不住了!”传令兵满脸是血扑来。
  李默心头骤沉——四面受敌,兵力已捉襟见肘。
  “赵铁柱!”他朝东墙暴喝。
  “在!”赵铁柱刚砍翻一名登城敌兵,回身时左肩插着半截箭杆。
  “带你的人去西墙!这里我顶!”
  “得令!”
  赵铁柱毫不犹豫,点齐身边十余名李家屯老卒,吼叫着向西墙冲去。
  李默背靠垛口,剧烈喘息。口中呼出的白气混着血腥味。他扫视墙头——守军伤亡已近二十,箭矢消耗近半。而墙下,后金步卒在经历了夜叉擂的恐怖后,又在白甲兵督战下开始重新集结。
  鼓声再起,更急。
  数架未被毁的云梯上,再度爬满黑影。
  绝望如冰水漫过胸腔。
  但他缓缓站直身体,挥刀格开一支流矢,用尽气力嘶吼,声压过箭啸杀喊:
  “舜乡堡的爷们——”
  “身后是父母妻儿!”
  “脚下是刚砌的墙!”
  “想活命的——”
  他挥刀前指,刀锋映着晨光,划过那些攀梯敌兵狰狞的脸。
  “随我杀虏!”
  “杀——!!”
  绝境中的守军被这吼声点燃最后血性,红着眼挺起刀枪,迎向如林般探上垛口的兵刃。
  晨光惨白,照亮尸横累累的墙头。
  和墙下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