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朔风更烈。
  舜乡堡北墙缺口处,尸骸已垒成矮丘,血浸冻土,踏之粘鞋。
  李默背靠半扇钉满箭簇的门板,左臂伤口崩裂,血顺指尖滴落,在脚下积成小小一洼。他眯眼望向缺口外——后金步卒退至三十步外,正重新整队。盾牌如林竖起,其间闪动着披甲人影,粗重的喘息混着女真语的呵骂,隐隐传来。
  还能撑多久?
  他环顾身侧。能站着的,不过二十余人,个个带伤,面无人色。李铁锤左肩插着半截断箭,兀自咬牙用布条缠绕弩臂——那是他改进过的弩,望山已崩,机括涩滞。王猛拄着刀,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浸透裤管,冻成紫黑色。李栓子、张勇不见踪影,怕是已倒在别处墙段。
  墙头,守军稀疏如星。滚木礌石早尽,金汁熬干,连开水都烧不起了。箭壶空空,刀卷刃,枪折杆。只有血肉,和身后那些颤抖着、却仍死死抱着门板砖石的百姓。
  “总旗……”李铁锤喘着粗气,将弩递过来,“还、还能射一发。箭……只剩三支。”
  李默接过弩。入手沉甸,弩臂有细微裂痕。他抬头,望向缺口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敌军也在喘息,在重整。但阵列后方,那面织金龙纛下,数骑巍然不动。当先一骑,身着亮银锁子甲,外罩蓝色绣蟒箭衣,头戴缨盔,盔顶红缨在风中猎猎。左右数骑皆白甲精锐护卫。
  甲喇章京。指挥这数百兵马的建虏中级将领。
  李默瞳孔微缩。擒贼先擒王——这念头如冰锥刺入混沌脑海。若能伤其主将,哪怕只是惊扰,或许能打乱敌军节奏,争取喘息之机。可百步外,强弓难及,遑论这残弩?
  “火油。”他忽然道,声音嘶哑如破锣,“还剩多少?”
  “最后一罐。”胡匠头从墙根爬来,怀里抱着个尺余高的陶罐,封口扎着浸油布条,“本留着……烧云梯车用。”
  “拿来。”李默接过,入手颇沉。他看向李铁锤,“这弩,百步,能到么?”
  李铁锤怔了怔,舔舔干裂的嘴唇:“若……若是完好时,弩箭绑重物,或许能及。可如今弩臂裂了,强发恐炸。且……”他看看那陶罐,“绑罐射,飘忽难中。”
  “不要中他。”李默盯着那龙纛下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中旗,中他左右,中任何能让他惊乱之物。可能做到?”
  李铁锤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俺试试。”他接过陶罐,用腰间麻绳飞快捆绑在最后一支完好的弩箭箭杆上。箭镞三棱,罐口布条垂下。他又从怀中摸出火折,吹燃,小心点燃布条。
  “嗤——”
  布条燃起幽蓝火苗,迅速蔓延。
  “快!”李默低喝。
  李铁锤咬牙,将绑罐的弩箭扣上牙发。弩臂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深吸口气,将弩架在门板缝隙,眯起左眼,右眼透过残存的望山豁口,死死锁住百步外那面飘动的龙纛,和旗下那模糊的骑影。
  风自西北来,劲疾。
  他微微抬弩,估算风偏。布条燃烧的噼啪声近在耳边,火油气味刺鼻。
  墙内外,喊杀声似乎远了。
  时间凝滞。
  “放!”李默厉喝。
  “嘣——嘎!”
  弩弦炸响,混着弩臂裂开的脆响!弩箭离弦,带着燃烧的陶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向军阵后方的龙纛射去!
  箭速不快,罐体累赘,轨迹清晰可见。
  龙纛下,那甲喇章京似有所觉,抬头望来。左右白甲兵急举盾。
  箭至。
  未中人,未中马。
  “噗”一声闷响,陶罐正撞在龙纛左侧旗杆中段!罐碎,火油迸溅!
  “轰——!”
  烈焰瞬间腾起,吞没半截旗杆!燃烧的火油顺着旗杆流淌,溅在下方数名护卫的白甲兵身上,铁甲挡不住油火,惨嚎顿起!龙纛摇摇欲坠,那甲喇章京坐骑受惊,人立而起,左右一片混乱!
  “明军有妖术!”
  “护住章京大人!”
  后金军阵骤起骚动。前排步卒回首张望,阵型微乱。
  “就是现在!”李默弃弩,抄起地上半截枪杆,奋力站起,嘶声咆哮,声带泣血:“援军已至!随我杀出城去!杀鞑子——!!”
  “杀!!!”
  残存守军、百姓青壮,虽不明所以,但见敌军后阵火起混乱,又闻李默怒吼,绝境中爆发出最后血勇,纷纷挺起残破兵刃,撞开门板,嘶吼着向缺口外涌去!墙头守军也拼命摇动残破旗帜,敲响破锣,呐喊震天!
  三十步外,正待进攻的后金步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后方混乱弄得一时失措。眼见“明军”从缺口涌出,虽只二十余人,却状若疯虎,又听城头杀声震天,后阵火起,不禁心生疑惧,攻势为之一滞。
  “稳住!明狗虚张声势!”阵中军官怒吼,挥刀砍翻一名退缩的步卒。
  可疑惧已生。加之鏖战整日,伤亡逾百,士卒疲惫。那甲喇章京在亲卫簇拥下退至更后方,龙纛火势被扑灭,但旗杆焦黑,旗面破损,士气已挫。
  天色,渐渐暗了。冬日夜长,申时未至,日头已低垂西山,寒风刺骨。
  甲喇章京驻马远处,望向前方那座浴血孤城。城墙残破,守军稀疏,明明一击可破。可就是这“一击”,从清晨打到日暮,填进去百余精锐,竟还未能拿下。城中守将诡计多端,火器、炸罐、金汁、夜叉擂层出不穷,如今竟敢以残兵出城反冲,后阵又遭火袭……
  “大人,天色将晚,士卒疲敝,是否……”一名分得拔什库(骁骑校)凑近低语。
  甲喇章京脸色阴沉,盯着缺口处那几十名状若疯魔、兀自呐喊的明军残兵,又望望城头摇晃的破旗,良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鸣金。收兵。”
  “呜——呜呜——呜呜——”
  收兵号再起,此次悠长,带着不甘。
  正与“出城”明军对峙的后金步卒闻号,如蒙大赦,缓缓后撤,盾牌向外,警惕退走。攻城梯、楯车被拖回,伤者、尸首被迅速带走。
  缺口外,李默拄着断枪,眼睁睁看着敌潮退去,直至百步、二百步,汇入大军,缓缓退向三里外的营寨。
  赢了?
  不,只是暂退。
  但他已无力再思。眼前一黑,向前扑倒。
  “总旗!”
  “快扶住!”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起。触手之处,衣衫尽被血染,左臂伤口血肉模糊,额头滚烫。
  “医……医婆!快!”胡匠头嘶声喊。
  李默被抬下缺口,安置在背风处。简单清洗伤口,撒上最后一点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裹住。他昏迷不醒,嘴唇干裂,面如金纸。
  王猛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清点损失。
  守军,还能喘气的,不足四十。百姓青壮,死伤逾百。赵铁柱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李栓子战死东墙,尸首寻回时,手中还紧握着折断的粪叉。张勇重伤,腹破肠流,奄奄一息。
  箭矢尽,滚木礌石尽,火油尽。刀枪十不存一。
  堡内房屋,拆毁近半以作工事、燃料。
  存粮,按此消耗,最多五日。
  而城外,后金大营篝火点点,连绵如星河。他们只是暂退,明日,攻势会更猛。
  夜色,彻底笼罩了舜乡堡。
  寒风呜咽,卷着未散的血腥与焦臭,掠过残破的城墙,掠过尸骸枕藉的战场,掠过堡内压抑的哭泣与呻吟。
  李默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仿佛仍在城头搏杀。
  胡匠头、王猛、李铁锤等残存头目,默默围坐在将熄的篝火旁,相顾无言。
  明日,还能见到太阳么?
  无人知晓。
  只有怀中冰冷的刀柄,和身边同袍残存的体温,提醒着他们——
  还活着。
  就得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