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未时，张家口。
塞上重镇，商贾云集。街衢纵横，店铺栉比，驼队马帮络绎不绝，蒙语、汉话、番腔嘈杂。虽在边地，然因五市之利，富庶竟不下内地州府。砖瓦院落，高墙深巷，皆是晋商字号。
城西，范家别院。朱门铜环，石狮踞守，门外悬着“范记”鎏金匾额，气派非常。然今日中门紧闭，只开西侧角门，两名青衣小帽的家人垂手侍立，神色恭谨。
蹄声嘚嘚，自街口而来。
李默一身靛青箭衣，外罩半旧斗篷，骑马当先。周文渊儒巾青衫，乘一匹驽马随行。身后王猛率十名精悍亲兵，皆着便装，暗藏短刃，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至门前下马，家人上前牵过缰绳，躬身道：“李总旗，周先生，三小姐已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李默颔首，与周文渊交换一个眼色，迈步入内。王猛等亲兵被引至门房用茶，然手不离刀柄。
穿过两进院落，皆是青砖灰瓦，陈设简洁，不类商贾奢华。至第三进，豁然开朗。一方池塘，半亩荷塘，曲廊环绕。正厅面水而建，飞檐斗拱，窗棂雕花，颇见匠心。厅前阶下，数株石榴花开得正艳，如火如荼。
“李总旗，周先生，有失远迎。”清越女声自廊下传来。
范雨柔一身月白杭缎对襟衫，下着湖绿马面裙，发挽堕马髻，只簪一支碧玉簪，素净清丽，立于阶前。她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目光在李默脸上微一流转，随即侧身：“二位请，家叔已在厅中相候。”
家叔？李默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范雨柔信中只言“叙契阔”，未提他人。他神色不变，拱手道：“有劳范小姐。请。”
入得厅中，但见陈设雅致。正中悬一幅《溪山行旅图》，两侧对联是董其昌笔意。紫檀木八仙桌旁，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宝蓝杭绸直裰，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正自品茶。见人进来，缓缓抬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久经商场的审度。
“三叔，这位便是舜乡堡李总旗，这位是周文渊周先生。”范雨柔上前引见，又对李默二人道，“这是家叔永昌，现掌宣大诸号事务。”
范永昌，范家老太爷嫡亲兄弟，范家在宣府、大同一带生意的总掌柜。此人名头，李默自王猛情报中略知一二，乃范家核心人物，以精明稳健著称。
“晚辈李默，见过范老先生。”李默抱拳为礼，不卑不亢。周文渊亦长揖。
“李总旗少年英杰，周先生博学鸿儒，老朽闻名久矣。请坐。”范永昌虚抬手，声音平缓，指了指下首两把交椅。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范雨柔坐于范永昌下首，亲自执壶斟茶。
“前番黑松口一战，总旗阵斩虏酋，扬威塞上，老朽在宣府亦有所闻。壮哉！”范永昌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我范家商行南北，最敬保境安民的英雄。故特让雨柔设此薄宴，一为总旗庆功，二则，老朽亦想一睹少年英雄风采。”
“老先生过誉。”李默道，“守土御虏，乃边军本分。些许微功，不值一提。倒是范家急公好义，前番襄助粮械，李某与堡中军民，皆感厚谊。”
“互利互惠罢了。”范永昌微微一笑，折扇轻摇，“范家做生意，讲的是个‘信’字，图的是个‘利’字。总旗有本事，能打胜仗，能安地方，与我范家生意，便是助力。塞上不太平，商路便不畅。总旗这般人物多些，咱们行商的，日子也好过些。”
话说的客气，却将关系钉在“互利”二字上，且点明看重的是李默“能安地方”的实用价值。
“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生意有大小，风险有高低。小本经营，图个安稳；大桩买卖，便需权衡。听闻总旗在舜乡堡，聚民已逾五千，筑新城，练新军，所图非小。此等手笔，所需钱粮，非同一般。我范家虽薄有资财，然族中耆老众多，行事讲究个‘稳’字。与总旗这般……嗯，锐意进取的人物合作，族中非议，亦是不小。”
来了。周文渊心中一凛。这是在试探李默的野心，也是在暗示范家内部压力。
李默神色平静：“晚辈守边微吏，所求无非保境安民，使麾下数千军民有口饭吃，有方寸地容身。筑城为守，练兵为战，皆为自保。乱世如沸，若不自强，便是他人俎上鱼肉。至于所需钱粮，赖天时，赖地利，亦赖如范家这般仗义商贾襄助。李某非贪得无厌之辈，但知投桃报李。凡有合作，必守规矩，不叫朋友为难。”
回答得体，既表明是被逼自强，又暗示会回报，且将范家定位为“仗义襄助”的朋友，而非单纯交易方。
范永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道：“总旗快人快语。老朽在商场浮沉数十载，见过的人不少。有那等稍有依仗便目中无人的，有那等处境艰难便锱铢必较的。如总旗这般，年纪轻轻，立下殊功，却能不骄不躁，知进退，明得失，着实难得。”
他顿了顿，看向范雨柔：“雨柔这丫头，眼光倒是不差。”
范雨柔抿唇一笑：“三叔谬赞。侄女只是觉得，李总旗是做实事的，与那些只知盘剥索贿的军将不同。咱们范家的盐、铁、茶，在他手里，能换来实实在在的战马、皮货、乃至边地安宁。这生意，做得。”
“嗯。”范永昌点头，忽道，“听闻总旗新练一营，号‘雷霆’，专司火器？”
消息果然灵通。李默坦然道：“是。虏骑悍勇，弓马娴熟。我部步卒，若无利器，难以抗衡。故精选士卒，专练火器，以补不足。”
“火器……”范永昌沉吟，“此物耗费颇巨，且易招忌。宣府镇的马副总兵，似乎对总旗此举，颇有些看法。”
终于点出马科。李默神色不变：“马副总兵乃上官，自有考量。晚辈但知尽心王事，勤练士卒，以备虏患。至于其他，非所能虑，亦不愿虑。”
不接招，不评论，只谈本职。范永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塞外风物、各地商情。言语间，透露范家商路北至喀尔喀，西通青海，南联江淮，信息网络果然庞大。
宴席摆上，虽只四人，却极精致。塞外口蘑、黄河鲤鱼、江南糟鹅、闽地海味，皆是千里转运而来。酒是三十年陈的汾清，入口醇厚。
席间，范雨柔笑语嫣然，周旋其间，将略显沉闷的气氛调和。范永昌不再谈正事，只与周文渊论些诗词古文，显出世家底蕴。
宴罢，已近申末。范永昌起身，略感疲惫之态，对范雨柔道：“雨柔，你代我送送李总旗、周先生。老朽年迈，精神不济，需小憩片刻。”
“是，三叔好生歇息。”范雨柔应下。
范永昌对李默二人拱手：“老朽在宣府尚有几日盘桓。总旗若有所需，可让雨柔传话。范家生意，但有所能，必不推诿。”
“谢老先生。”李默、周文渊行礼相送。
出得厅来，范雨柔引二人沿曲廊缓行。至荷塘边水榭，屏退左右。
“方才席间，三叔有些话，未尽其实。”范雨柔倚栏而立，望着池中田田荷叶，低声道，“马科已数次派人至范家，明里暗里，打探总旗与我范家交易明细，尤其关切硝磺、铁料流向。族中长辈，颇有压力。三叔此次亲来，一为见见总旗，二则，亦是受族中所托，评估风险。”
“范小姐直言无妨。”李默道。
“范家生意做得大，仇家亦不少。与边将结交，本是常事，然如总旗这般……根基尚浅，仇敌已明的，风险太大。族中多位叔伯，主张收缩与总旗交易，至少，暂停硝磺、铁料等敏感之物。”范雨柔转身，目光清亮，“是我力排众议，言总旗非池中之物，此险值得一冒。然我人微言轻，需总旗拿出更多‘实力’，与‘诚意’，堵住悠悠众口。”
“实力？诚意？”周文渊沉吟。
“实力，便是总旗能在这宣府地界，真正站稳脚跟，不惧马科之流倾轧。诚意……”范雨柔顿了顿，“便是让范家看到，与总旗合作，利益远大于风险。譬如，战马交易。”
她压低声音：“巴特尔已至舜乡堡，此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