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月苦寒,大地封冻。潮河南岸,一条新开的沟渠,如墨线划开雪野,笔直延伸向东南。渠宽八尺,深五尺,两岸夯土夯实,以碎石护坡。渠首设简易木闸,以粗绳绞盘启闭。这便是月余来,四千三百青壮流民,顶风冒雪,一镐一锹,刨开冻土,挖出的二十里主渠“安民渠”。
  渠畔,人山人海。筑城、垦荒的丁壮暂且停工,数千军民扶老携幼,挤在渠岸,引颈望向渠首。寒风凛冽,刮面如刀,然无人退却,眼中皆跳动着灼热期盼。
  李默、周文渊、赵铁柱、刘黑子、王猛等人立于渠首木闸旁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周文渊面色蜡黄,清减许多,然挺立如松,目光炯炯。杨青、陈大等人分列台下。
  “吉时到——!”司礼杨青高唱。
  李默上前,双手握住绞盘木柄。刘黑子、陈大上前协助。三人发力,绞盘吱呀转动,绳索收紧,沉重的木闸缓缓升起。
  “开闸——放水——!”
  “哗啦啦——!”
  积蓄在渠首临时围堰中的潮河水,挣脱束缚,顺着新开的渠道,奔腾而下!浑黄的河水,裹挟着冰凌,冲刷过新掘的渠床,激起白色浪沫,发出欢快的咆哮,一路向着东南干涸的荒滩奔涌。
  水头前行,岸上人群也随之移动。许多人赤脚跳下尚未完全封冻的渠床,跟着水流奔跑,欢呼,嚎叫,泪流满面。更有老者跪在渠边,双手掬起冰冷的渠水,高高举起,仰天嘶喊:“水!水来了!地活了!老天爷开眼!李总旗开恩啊!”
  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莽莽荒滩,冻土如铁。如今,清水流淌,浸润两岸新垦的田垄。那些田垄里,已抢种下耐寒的荞麦、冬菜,蒙着一层薄薄绿意,在雪野中倔强挺立。
  “通水了!真通了!”
  “二十里!二十里啊!往后咱们的田,再也不怕旱了!”
  “总旗万岁!新舜堡万岁!”
  声浪如潮,压过水声风声。无数人向着高台方向叩拜,涕泪交加。这水,不仅是灌溉之水,更是活命之水,希望之水。
  李默立于高台,望着脚下欢腾的人海,与那道奔涌向前的浊流,胸中激荡,难以言表。月余煎熬,心力交瘁,值了。
  “先生,你看。”他侧身对周文渊道,“人力用对了,便是移山倒海,改天换地。这八千人,不是累赘,是宝贝。”
  周文渊咳嗽数声,以袖掩口,放下时袖口隐有暗红,他却恍若未见,只望着渠水,喃喃道:“是啊……谁能想到,月前还朝不保夕的数千流民,如今竟能成此伟业。总旗以工代赈之策,非但活人,更活地,活心。此渠一成,新垦五千亩生田,明春便可得溉,夏秋便有收成。民心……亦自此归矣。”
  “然粮秣之忧,尚未尽解。”李默低声道,“公库存粮,还有多少?”
  “按现下放粮标准,仅够半月。”周文渊声音更低,“幸而……范家购粮,首批已至。”
  他指向西南官道。一支庞大的车队,正逶迤而来。足有五十辆大车,以骡马拖曳,覆盖油布,由范家伙计及舜乡堡派出的护卫押运。为首一骑,正是张家口货栈掌柜陈明理。
  车队至堡前停下。陈明理滚鞍下马,快步至高台下,躬身禀报:“总旗,周先生,范家首批购粮,计粳米八百石,粟米一千二百石,已于昨日运抵张家口,小的连夜清点,今晨发运。粮皆上好,路途平安。”
  两千石!李默精神一振。虽杯水车薪,然足解燃眉之急,更是一剂强心针。
  “陈掌柜辛苦。粮食入库,仔细核对。”周文渊吩咐,又对李默道,“此两千石,可支全堡一月之耗。然购粮之银,已耗费一千五百两。后续粮价,闻仍在涨。范家传信,湖广、南直一带亦受流寇影响,粮道不安,下一批粮食,恐需两月后方能起运。”
  “能撑一月是一月。”李默道,“加紧垦荒,抢种冬菜。水利既通,或可于渠旁低洼处,试种些耐寒水稗、芜菁。再令狩猎队、渔队,加大所得。总需广开食源。”
  “是。”周文渊应下,又道,“另有一事。近日流民中,有手艺者渐显。有善编织的,有会烧窑的,有能鞣皮的,甚至有通医术、兽疫的。若能将此等人力亦组织起来,或可增益公用,减少纯消耗。”
  “此事先生可斟酌办理。”李默点头,“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登记,量才使用,计工授粮。务必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文渊明白。”
  台下,通水庆典渐近尾声。李默走至高台前沿,双手下压。欢呼声渐息,数千道目光聚焦。
  “诸位父老乡亲!”李默提气高呼,声传四野,“安民渠成,活水已至!此乃我新舜堡上下,同心戮力,以血汗换来之基业!然渠成,只是开始。田待垦,城待筑,粮待种,家待安!前路仍多艰难,然希望已在眼前!”
  他手臂一挥,指向渠水奔流的方向:“有此水,明春便有粮!有诸位同心,我新舜堡,必将在这乱世之中,立稳脚跟,庇佑万千生灵!望诸位莫懈莫怠,继续奋力!筑好城墙,开好荒田,练好兵甲!让我等之家园,固若金汤,丰衣足食!”
  “谨遵总旗号令!”
  “为新舜堡效死!”
  吼声再起,直冲云霄。风雪似乎也为之一滞。
  李默下台,在赵铁柱、刘黑子等人护卫下,穿行于激动的人群。无数双手伸来,欲触其衣袍;无数道感恩戴德的目光投来,炽热如炬。
  行至渠边,他俯身,掬起一捧渠水。水寒刺骨,却清澈可见掌纹。
  这水,连着潮河,连着数千人月余的血汗,也连着这片土地未来的命脉。
  远处,新舜堡的城墙已巍然立起,在雪幕中显出雄阔轮廓。墙内,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一个在废墟与鲜血中诞生,于饥寒与绝望中成长的微小火种,正顽强地,在这末世的风雪中,燃烧出属于自己的、温暖而明亮的光。
  李默直起身,将手中水滴洒入渠中,看着它们汇入奔流,消失不见。
  而他的路,亦如这渠水,一旦启程,便只有向前。
  同日,宣府镇城,马府书房。
  马科将一份密报掷于火盆,火光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李默……竟真让他做成了。以工代赈,开渠引水,外购粮秣……还弄到了范家的助力。八千多人,竟被他捋顺了。”
  下首幕僚低声道:“将军,此子已成气候。如今他拥兵近千,控民近万,墙高池深,更得民心。若再容其坐大,恐成心腹之患。”
  “心腹之患?”马科冷笑,“他蹦跶得越欢,死得越快。八千张嘴,每日吞掉多少粮食?范家能供他一时,能供他一世?更别说,私开边市,贩铁换马,勾连蒙古,哪一条不是死罪?去,将咱们搜集的罪证,好生整理。再让人在宣府、大同,乃至京师,好好宣扬一番这位‘李总旗’的‘仁义’与‘能耐’。我倒要看看,木秀于林,能挺到几时!”
  “是!”
  火盆中,密报化为灰烬,余烟袅袅。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