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二,酉时三刻,天色将暝。
  新舜堡校场,火把如林,映亮一张张肃穆脸庞。寒风掠过墙头旌旗,猎猎作响,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
  八百人,已列成三个方阵,静立无声。
  左阵,一百二十名雷霆营士卒。灰褐战袄,牛皮弹囊,肩背新式燧发枪,枪口幽深。火把光在金属机括上跳跃,映出冷硬光泽。把总石头按刀立于阵前,面色沉静,唯眼底有火在烧。
  中阵,五百三十名步队老卒。半旧棉甲,刀牌弓弩俱全,长枪如林。把总陈大挺立阵前,左颊一道新愈刀疤在火光下狰狞。这些多是舜乡堡起家、历经血战的老兵,眼神凶狠,气息沉稳。
  右阵,一百五十骑。人马皆静,鞍辔齐整。当先两骑,左是刘黑子,一身新配皮甲,提一杆马槊,环眼圆睁,凶光四射;右是巴特尔,身着蒙古皮袍,背长弓,腰悬弯刀,面色冷硬。身后骑士,半数为新得河曲马,肩高体健,在火光下喷着白气,蹄不安刨地。
  点将台上,李默一身青袍,外罩暗色棉甲,腰悬顺刀,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八百儿郎。周文渊、赵铁柱立于其身侧。堡墙之上,无数军民引颈眺望,屏息静气。
  “诸君!”李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借风清晰送入每人耳中,“流寇‘闯塌天’刘国能,率数万之众,犯我州境。黑山、卧牛二寨,旦夕即破,百姓遭戮,田舍为墟。其前锋两千,已至我堡三十里外,扬言旬日破州,钱粮女子,任其取用!”
  台下呼吸声陡然粗重,无数双手握紧兵器。
  “州城许守备,令我等自守待援。援在何处?不知。流寇若来,是先攻州城,还是先掠我堡?亦不知。我等是坐守孤堡,盼那虚无缥缈之援,直至粮尽墙破,重蹈黑山、卧牛覆辙;还是——”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电:“先发制人,趁其骄狂,未及合围,以我手中利刃,直捣其前锋心腹,折其锐气,乱其部署,为我堡中父老,挣一条活路?!”
  “愿随总旗杀贼!”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好!”李默厉声道,“此去,非为浪战。敌众两千,我八百。敌骄我警,敌散我整。雷霆营!”
  “在!”石头与一百二十人挺胸。
  “尔等乃我军锋镝。临敌列阵,闻鼓齐射,三十步内,务求弹幕如墙,破敌胆魄!不闻金号,不退一步!可能做到?”
  “弹不虚发,阵不后退!”石头嘶吼。
  “步队!”
  “在!”陈大与五百三十人轰然应诺。
  “结阵而前,护持两翼,闻鼓则进,闻金则止。破阵之后,挺枪杀敌,斩将夺旗,扩大战果!可能做到?”
  “枪出如林,有进无退!”
  “骑队!”
  “在!”刘黑子、巴特尔与一百五十骑提缰,战马人立,嘶鸣不已。
  “游弋两翼,遮蔽战场,袭扰侧后。待敌阵动摇,听我号令,侧击冲阵,直取中军!但要记,冲杀一炷香,无论战果,即刻退出,不得恋战!可能做到?”
  “来去如风,斩将刈旗!”
  “诸军协同,如臂使指。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取其首级,夺其旗鼓,焚其积聚,乱其军心!一击得手,即刻远遁,回堡凭城!诸位,可愿与我,行此险着,搏此生机?!”
  “愿随总旗!万死不辞!”山呼海啸,杀意冲霄。
  李默转身,对周文渊、赵铁柱抱拳:“先生,赵叔,堡中万事,重托二位。内防奸细,外固城防,安顿百姓。若事有不谐……先生可权宜行事。”
  周文渊面色苍白,深揖一礼,喉头哽咽,只道:“总旗珍重。文渊……必与堡共存亡,待君凯旋。”赵铁柱拄拐,单膝跪地:“总旗放心去!堡在人在!”
  李默不再多言,走下点将台,自亲兵手中接过一杆白蜡木长枪,翻身上马。那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正是新得河曲马中的神骏,名唤“乌云踏雪”。
  “开堡门!”
  “嘎吱——轰!”
  东门在绞索声中缓缓洞开,露出门外漆黑如墨的荒野。寒风灌入,卷动火把,明灭不定。
  “出征!”
  李默一马当先,驰出堡门。身后,石头率雷霆营,陈大率步队,刘黑子、巴特尔率骑队,鱼贯而出。马蹄嘚嘚,脚步沉沉,混成一道低沉的洪流,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
  堡墙上,周文渊、赵铁柱凭垛而立,目送队伍消失在黑暗之中,许久不动。
  “先生,回吧,风大。”亲兵低声劝道。
  周文渊恍若未闻,只望着西方——那是流寇前锋所在,亦是李默八百人奔赴的方向。
  “赵兄,”他忽然低声道,“我总觉……此番凶险,尤胜往日。”
  赵铁柱沉默片刻,嘶声道:“总旗非常人,行事常出人意表。昔年守墩,去年守堡,今春袭虏,哪次不险?然总旗皆胜。此番……亦当如此。”
  “但愿如此。”周文渊喃喃,又望了一眼漆黑天际,转身下墙,“传令:四门落锁,实行宵禁。巡哨加倍,墙头灯火不息。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堡门轰然闭合,将内外隔绝。堡内灯火渐次熄灭,唯墙头火把猎猎,映着士卒巡弋的身影,与西方那无边的、孕育着杀机的黑暗。
  子时,狼头沟以西四十里,无名荒谷。
  八百人隐于谷中,人衔枚,马摘铃。斥候往来,悄无声息。
  中军临时搭起的帐篷内,一支牛油烛火光摇曳。李默、王猛、刘黑子、巴特尔、石头、陈大等人围着一幅炭笔绘就的简陋地形图。
  “此处,便是‘一支鞭’前锋大营。”王猛手指点向图上标出的一个圆圈,“位于桑干河支流黑水河畔,地名‘鬼见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营地依地势草草扎就,无壕沟,无栅栏,只以车辆、拒马围了外围。其兵分三部:中军约五百,为老贼精锐,扎于河滩高处;左营七百,多为裹挟饥民,居于东侧坡地;右营八百,混杂溃兵、新附,扎于西侧林缘。”
  “哨探几何?”李默问。
  “明哨分四队,每队十人,巡弋营地周边二里。暗哨不详,然其军纪散漫,暗哨想必稀疏。其马队约二百骑,集中于中军后方河滩放牧。”王猛道,“自前日破卧牛寨,其部连日杀掠庆功,酗酒喧哗,至夜方息。今夜巡哨,较前两日更显懈怠。”
  “天助我也。”刘黑子舔舔嘴唇,“主公,咱啥时候动手?俺这槊,早渴了!”
  “黎明前,人最困,马最乏时。”李默目光沉静,“我军分三路。雷霆营、步队主力,随我自东侧坡地悄声接近,距敌营一里处列阵。待东方见白,贼营起身生火造饭,最为混乱之时,雷霆营推进至百步,骤然齐射,打其左营!”
  他手指点向左营位置:“左营多饥民,一击必溃。溃兵必向中军逃窜,冲乱其阵。此时,步队挺枪跟进,扩大缺口,直逼中军。刘黑子、巴特尔!”
  “在!”
  “你二人率骑队,自西侧林缘潜出,待我中路火器响后,自西向东,冲击其右营。右营虽杂,然有溃兵,战力不强。骑队冲散其右营后,不必恋战,即刻转向,自侧后方夹击中军!”
  “明白!”
  “王猛,带你的人,清除其外围哨探,务必无声。待战起,专寻其马队所在,以火箭惊其马群,若能驱散其马,则贼败局定矣!”
  “是!”
  “此战关键,在快,在猛,在乱其心。溃敌即可,不追穷寇。斩获首级、旗鼓,携带轻便战利,焚其粮草积聚。辰时之前,无论战果,全军至此处汇合。”李默点向地图上一处山口,“急速回撤,不得延误!”
  “得令!”众将低喝。
  “各自准备,半个时辰后,分头出发。”李默吹熄烛火,“此战,必胜!”
  “必胜!”
  众人悄声退出。帐内,李默独立黑暗之中,静听帐外风声呜咽,与远处隐约传来流寇营地方向的零星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