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夜,亥时。
新舜堡百户厅,烛火通明。墙外寒风呼啸,卷着哨兵巡弋的脚步声与远处偶尔的马嘶。厅内炭火将熄,唯余余温。李默伏于案前,就着昏黄烛光,最后一次校核明日布防的各哨位置、器械分配、预备队轮替序列。朱笔在地图上勾画,墨迹未干。
周文渊坐于下首,正与杨青核对粮秣、药材、箭矢库存细目。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不时掩口低咳,显是连日操劳,风寒未愈。杨青低声报着数字,他提笔记下,手指因寒冷而微颤。
“先生,今日已晚,不如先去歇息。”李默抬头,见周文渊形容憔悴,温声道,“明日后,怕是更无暇合眼。”
周文渊摇头,正要说话,厅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守门亲兵高声禀报:“周先生,有您的急信!张家口货栈陈掌柜派人连夜送来,说是南京加急!”
南京?周文渊与李默对视一眼,眼中皆露讶色。此时有南京来信,非同寻常。
“快呈进来。”周文渊道。
一名满身霜尘的伙计被引入,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奉上。包裹严密,外以火漆封缄,印文正是“江东散人”——徐彦之的私印。
周文渊接过,示意杨青带伙计下去用饭歇息。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两封书信。一封是徐彦之亲笔,另一封稍厚,未署名,只以“文渊兄亲启”字样。
他先拆阅徐彦之信。仍是簪花小楷,然字迹较前次更为飞扬,显是心情激荡:
“文渊吾兄如晤:前信并《固本培元、练兵实边刍议》稿,弟已妥呈恩师(黄石斋先生门人)。恩师阅后,沉吟良久,击节叹赏,谓‘此子不惟知兵,更明大义,所言屯田、安民、练卒诸策,皆切中时弊,老成谋国之言。惜乎位卑,不能尽展其才。’”
看到此处,周文渊呼吸微促。黄道周门人,那位詹事府右谕德,竟给出如此评价!
“恩师将文稿示于同僚,都察院刘御史、兵科李给事中,皆以为然。刘御史于日前小朝会,风闻奏事,言及宣府边镇有舜乡堡总旗李默者,守城御虏,安民垦荒,颇著劳绩,当予褒奖,以励边臣。天子虽未即答,然闻者动容。”
“更可喜者,近日京中士林,颇有议论李默者。盖因其阵斩镶白旗牛录额真之功,已由兵部行文通报。虽有马科之流暗中诋毁,然实绩在前,清议难诬。复社中多位年兄,皆言此子乃国朝干城之选。兄昔日‘投文留名’之议,今已见效!”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兄与李总旗身处边陲,尤需谨慎。马科在宣府根深蒂固,其子又于京中活动,不可不防。恩师让弟转告:但行正道,莫问前程。清流之中,自有公论。匆匆,余不一一。弟彦之手书,崇祯八年十月初五。”
信不长,信息量却极大。清流官员公开议论、赞誉,御史风闻上奏,天子闻之,复社舆论支持……虽无实利,然此等“清誉”、“名望”,在讲究“清议”、“人望”的明末官场,尤其是对李默这般根基浅薄的下级武官而言,不啻于一道护身符,一剂强心针。
周文渊强抑激动,将信递给李默。李默速览一遍,眼中亦有光芒闪过,然面色很快恢复平静,将信递还,只道:“先生请看另一封。”
周文渊拆开那封未署名的厚信。内中是一份抄录的文书,并附简短手书。手书仍是徐彦之笔迹:“此乃刘御史风闻奏事之节略抄本,及兵部行文通报斩虏功之片段。阅后即焚,勿留痕迹。”
周文渊展开抄本,乃是工整馆阁体抄录:
“臣闻:宣府镇保安州舜乡堡总旗李默,以戍卒之身,临危守堡,力抗虏骑。事定,不矜其功,但务安民。收流散,垦荒田,练卒伍,行保甲。去岁阵斩镶白旗牛录额真,功已报部。臣观其行,虽位卑而志壮,处边而忧国。当此虏患频仍,流寇蜂起之际,正宜奖拔此等实心任事、忠勇可恃之将,以作边臣楷模,以固疆圉藩篱。伏乞圣鉴。”
虽只是“风闻奏事”,非正式弹章或荐书,然以都察院御史之尊,为一边堡总旗发声,已是罕见。后附兵部行文通报斩虏功一段,亦证实了战功不虚。
周文渊看完,默然片刻,将两信连同抄本,就着烛火点燃,投入脚下炭盆。火焰腾起,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总旗,”他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埋头做事,终有人知。”
李默走到窗边,推开一线,任由寒风灌入,吹散室内烟火气。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远处城头火把如星。
“先生,我非为求名。”他声音平静,“守土安民,练卒御寇,不过是想让跟着我的这几千人,在这乱世有条活路,少流点血,少受点苦。至于朝堂清议,士林口碑,是意外之喜,亦是双刃之剑。马科之流,必更恨我入骨。”
“然此信来得正是时候。”周文渊走到他身侧,“大战在即,军心士气,最为紧要。此消息若于军中适当透露,可令将士知,我等所为,上达天听,清流瞩目,非是叛道逆行。更可让新附之众,知总旗前程可期,效死之心更坚。”
李默沉吟片刻,点头:“可。明日晨,召集哨长以上军官,先生可将此信要义,适当告知。但切记,只言清流有公论,天子有耳闻,具体何人、何言,不必详述。更不可提及复社、黄门,免生枝节。”
“文渊明白。”
“另外,”李默转身,看向炭盆中最后一缕青烟,“徐子敬信中提醒,马科必不甘休。其子在京活动……看来,马家是铁了心要除掉我。此战若胜,其必另有毒计。京师那边,需加留意。”
“已令陈明理在张家口多加打探。然京师路远,消息传递迟缓……”
“无妨。”李默摆手,“先打赢眼前这仗。活下来,才有资格应对那些魑魅魍魉。”
他走回案前,吹熄蜡烛。厅内陷入黑暗,唯余窗外透入的些许雪光。
“先生,回去歇着吧。养好精神,明日还有硬仗。”
“总旗也早些安歇。”
二人各自离去。风雪扑打窗纸,簌簌作响。
然而,就在周文渊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厢房,和衣躺下,辗转反侧,脑中反复回响徐彦之信中“国朝干城”四字,心头激荡难平之际——
“笃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在风雪夜中几不可闻。
周文渊警觉起身:“何人?”
“先生,是我,杨青。”门外声音极低,“有……有京城密信,刚至。”
京城密信?不是才收到徐彦之的信?周文渊心头一紧,披衣起身,拉开房门。
杨青闪身而入,面色在廊下灯笼微光中显得异常凝重。他手中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以蜡封口,印纹陌生。
“送信人只说,来自京城‘耳朵’,十万火急,需先生与总旗亲阅。”杨青声音发颤,“人已从后门引入,正在偏院等候,说是……有口讯需当面禀报总旗。”
周文渊接过那卷桑皮纸,触手冰凉。他走到灯下,就着昏光,小心剥开蜡封,展开纸卷。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蝇头小楷,无头无尾:
“司礼监张公公处,近日收宣府马姓重礼。言及舜乡堡李默擅权聚兵,交通商贾,疑有异志。公公未置可否,然已留意。东厂或有侦缉。慎之。”
短短数语,却让周文渊如坠冰窟,方才那点因徐彦之来信而生出的温热与激荡,瞬间冻结。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彝宪,乃当朝权阉,高起潜之靠山。马科竟将手伸到了这里!东厂侦缉……
他猛地将纸卷揉成一团,塞入袖中,对杨青低喝:“带路!去见总旗!快!”
风雪夜,更深,寒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