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午时。
  连续两日强攻受挫,夜袭又遭惨败,流寇大营的气氛明显焦躁。死伤已近千,其中不乏老营精锐,却连城墙砖石都未能摸到几块。刘国能的中军大帐内,咆哮与瓷器碎裂声,即便隔了里许,亦隐约可闻。
  新舜堡西城墙,守军正抓紧战斗间隙,修补破损的垛口,补充箭矢滚木,将伤员抬下救治。寒风中飘散着浓烈的血腥、硝烟与草药混杂的气味。李默巡行城头,见许多士卒虽面带疲色,然眼神沉静,动作有序,心中稍定。经此两日血火淬炼,那些新卒眉宇间的惶恐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专注。
  “总旗,看那边!”王猛忽地指向流寇大营后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流寇营盘深处,数座新搭的工棚附近,正有大批人影忙碌。木材堆积如山,锯凿斧劈之声隐约可闻。更令人心惊的是,几具高大的木质骨架正在缓缓竖起,蒙着不知从何处拆来的门板、车篷,形如移动的楼阁。
  “临冲车……”周文渊面色一沉,“刘国能竟还能造出此物。”
  “看规制,高过两丈,与城头平齐。应是拆了左近村落房梁、庙宇大木赶制。”王猛举着远镜观察,“车轮粗陋,蒙皮薄弱,然载数十人攀城足矣。其数……约五辆。”
  “狗日的,还真舍得下本钱。”刘黑子啐了一口,“主公,让俺带骑队冲他一下,烧了这劳什子!”
  “不可。”李默摇头,“其既有防备,必以重兵环卫。骑队出城,正中其下怀。此物笨重,移动缓慢,待其推至城下,再破不迟。”
  他顿了顿,对身旁亲兵道:“传李铁锤,带炮队上西城棱堡。将那门‘镇虏将军’请出来。”
  “镇虏将军”?众将一愣。旋即恍然,是那门月前由范家渠道,花费重金、历经周折才从登州搞来的小型佛郎机炮!炮身长五尺,重三百余斤,配子铳三门,可射一斤铅弹或碎石。因威力远逊真正的“红衣大炮”,故李默一直秘而不宣,对外只称是“大将军炮”,作为关键时刻的杀手锏。
  片刻,李铁锤带着十余名精心挑选、秘密操练了月余的炮手,将覆盖油布的炮车缓缓推上西城正中那座突出墙外近丈的棱堡敌台。炮身卸下,以粗大木架固定,炮口微微下俯,正对城外那片空旷地带。炮手们沉默而熟练地清理炮膛,检查子铳,测算药量。
  “装填碎石、铁钉,用大号子铳,药量加三成。”李默亲自检视后下令,“待其临冲车进入百步,听我号令,首发需中!”
  “是!”李铁锤肃然应道,亲自将称量好的火药倒入子铳,又填入混合了碎铁、石子的“群子”,压实,插入引信。
  未时,流寇营中战鼓再起,较前两日更为急促猛烈。五辆高达两丈余、宽近丈许的简陋临冲车,在数百名流寇的奋力推行下,伴随着“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木轴摩擦声,缓缓驶出营盘,向着城墙逼近。车分三层,外蒙湿牛皮、破毡,箭矢难透。每辆车后,跟着百余名手持刀盾、钩索的老贼,眼神凶狠。
  刘国能显然将宝押在了这五辆车上。中军大旗下,他亲自擂鼓督战,数千步卒在临冲车两翼展开,弓箭手前置,摆出了一副不惜代价、全力破城的架势。
  城头,守军屏息。看着那五座移动的“木楼”越来越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弓箭手,预备——放!”
  流寇进入百五十步,守军军官嘶声下令。箭矢如蝗,射向临冲车及其周围护卫。然而多数箭矢钉在湿牛皮、破毡上,难以穿透。偶有射中推车、护卫的流寇,惨叫声起,立即有人补上。临冲车依旧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最当先一辆临冲车,已能看清其粗糙的木质结构,与车顶平台上那些手持弓弩、面目狰狞的流寇射手。
  “佛郎机炮——预备!”棱堡敌台上,李铁锤嘶哑的吼声压过了战场喧嚣。
  炮手迅速将装填好的子铳塞入炮腹,卡死。另一人手持火把,立于炮后。
  李默立于敌台侧后方,目光锁定那辆最前的临冲车,估算着距离、风速。八十步。七十步。
  “放!”
  “轰——!!!”
  一声远比火铳轰鸣震撼十倍的巨响,陡然炸裂!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浓烟腾起!炮身猛然后坐,整个敌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一枚混合着碎石、铁钉的“群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脱膛而出,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狠狠撞在那辆临冲车正面偏下位置!
  “咔嚓!哗啦——!”
  木料断裂的爆响惊天动地!碗口粗的支撑立柱被轰断两根,蒙覆的湿牛皮、破毡如同纸片般撕裂!车体猛烈摇晃,上层平台上的流寇射手惊叫着跌落。碎石铁钉呈扇形泼洒,将车后推行的十余名流寇打得血肉模糊!
  临冲车晃了几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向一侧倾斜、垮塌!木屑纷飞,烟尘弥漫,将车旁数十名流寇尽数压在下面!惨嚎声刺破苍穹!
  一击!仅一击,便摧毁了一辆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赶制的临冲车!
  流寇攻势为之一滞。无论是推车的、护卫的、还是后方督战的,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骇得目瞪口呆。许多人茫然望向城头那尚在飘散硝烟的棱堡敌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红衣大炮!官兵有红衣大炮!”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不许退!给老子冲!官兵只有一门炮!冲上去!”刘国能在远处坡上暴跳如雷,连斩两名退缩的头目。
  然而军心已乱。剩余四辆临冲车的推进明显迟缓,推车者畏缩不前。城头守军岂会放过这良机?
  “放箭!放铳!打!”
  箭矢、弹丸,趁势倾泻,重点照顾其余四辆临冲车及其周遭。虽然未能再复制那雷霆一击,然在密集火力下,一辆临冲车的车轮被集火射坏,歪斜停下;另一辆蒙皮被火箭引燃,浓烟滚滚,车上流寇纷纷跳车逃命。
  仅有最后两辆,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勉强抵近城墙三十步内。然此时,守军早已准备好的夜叉擂、狼牙拍轰然砸下,滚油、金汁倾泻,更有悍卒以长矛、挠钩奋力推拒。两辆临冲车在城墙下挣扎片刻,终成火堆与废墟。
  流寇的第三次大规模攻势,在“红衣大炮”的轰鸣与守军的顽强抵抗下,再次以惨败告终。遗尸遍地,器械尽毁。
  刘国能的中军大旗下,死寂一片。这位纵横山西的“闯塌天”,死死盯着新舜堡城头那门再次沉寂的“红衣大炮”,脸色铁青,虬髯戟张,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这小小的舜乡堡,不过是块稍硬的骨头,用力便能啃下。岂料,这骨头里竟藏着能崩碎牙的铁刺,更有一门能轰塌楼车的“红衣大炮”!
  “传令……收兵。”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怒。
  锣声凄惶响起,流寇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下熊熊燃烧的临冲车残骸,与堆积如山的尸体,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无声诉说着攻守双方的惨烈。
  新舜堡城头,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总旗万胜!”
  许多士卒望向棱堡敌台上那门犹带余温的“镇虏将军”,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有此神物,何惧流寇?
  李默却无多少喜色。他走到炮旁,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身,对李铁锤低声道:“子铳只剩两发,火药亦不多了。此炮,不可轻用。”
  “小人明白。”李铁锤点头,“方才那发,装药略多,炮身无恙,然不可为常例。此炮铸造工艺寻常,恐难承受多次全力施放。”
  “省着用。”李默望向远处缓缓退去的流寇大军,目光深邃,“刘国能……该急了。”
  狗急跳墙,困兽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