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坠,余晖如血,将李家屯新筑的土墙、壕沟、望楼木架染上一层暗金。辕门大开,周文渊、赵铁柱率数名装扮整齐的屯丁,早已得讯候在门外。眼见南方烟尘起处,一队人马簇拥着两名武官驰来,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许忠俊一马当先,驰至辕门外十余步勒马。他目光如电,先扫过那已合拢七成、高约六尺的夯土墙,又掠过墙外新挖的、已引入浅浅河水的壕沟,最后落在那块悬挂的木牌“李家屯”三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墙头,有持矛屯丁按规站立;墙内,隐约传来收工的梆子声与归家的嘈杂,却无流民营常见的死寂与恶臭。
“卑职周文渊(赵铁柱),恭迎守备大人!”周、赵二人趋前躬身行礼。
许忠俊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并未理会一旁赔笑的张贵,径直走到土墙前,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又用指节叩击,侧耳倾听。“土是潮河边的胶泥掺了砂石、草茎,夯得还算实。墙基多宽?多深?”他问。
周文渊答道:“回大人,墙基宽四尺,深二尺,以卵石拌灰泥砌实。墙体下宽三尺,上收至二尺五,每隔十步设一马面突出。皆因人力物料有限,只能因陋就简,但求能挡流矢、阻马冲。”
“嗯。”许忠俊不置可否,沿墙缓行,察看壕沟宽度、深度,又望向墙内错落有致的窝棚区域,以及远处已显垄形的田地。“流民如何安置?可有簿册?”
“有。”周文渊早有准备,奉上一卷粗麻布钉成的简易册簿,“现有屯民一百九十七口,皆按五户一甲编列,记有姓名、原籍、丁口、所操之业。已搭建窝棚四十七间,虽简陋,可避风雨。每日按丁口发放口粮,老弱妇孺皆有所食,不敢令其冻馁。近日正全力垦荒,抢种番薯、糜子,以期明春能稍补粮食。”
许忠俊接过册簿,快速翻阅。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虽纸张粗糙,却显管理有条。他抬手指向远处田地里仍在弯腰劳作的人影:“彼等尚在劳作?”
“是。秋日天光短,抢收抢种皆需赶工。屯内规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唯午间歇息一个时辰。”周文渊答。
“听闻你曾剿灭黑风洞匪类,所救百姓,可在此中?”
“大部在此。另有数人伤重或体弱,正在医护处将养。”
许忠俊不再多问,将册簿递还,迈步走进辕门。门内空地上,正有三十余名屯丁在赵铁柱的指挥下,进行晚操。他们手持新制的长矛,虽衣衫敝旧,但队列大致齐整,随着赵铁柱的口令,练习着简单的进、退、刺、收。动作尚显稚嫩,呼喝声也高低不一,但人人神情专注,无人交头接耳,更无嬉笑懒散之态。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不少人手中的矛头,在夕阳下闪着新的、未经太多使用的寒光,显然新制不久。
许忠俊驻足观看片刻,目光尤其在那些新矛头上停留了一瞬,方才转向肃立一旁的李默,问道:“这些丁壮,操练几日了?”
“回大人,最早者不过月余,新募者仅十余日。皆是流民中挑选的青壮,为保家园,故操练勤勉。”李默答道,语气平静。
“月余……十余日……”许忠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屯丁的脸,大多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已有了一丝不同于麻木流民的精气神。“剿匪之战,伤亡几何?贼势如何?”
李默遂将黑风洞之战的过程,包括地形侦察、夜袭部署、接战伤亡、缴获处置,又简明叙述一遍。这一次,他略去了铁盒与范家之事,只强调为保境安民、清除侧翼威胁。叙述平实,不夸大悍勇,亦不掩饰新卒初次接战的慌乱与伤亡。
许忠俊默默听着,待李默说完,沉默了片刻。晚风拂过他颌下短须,凤翅盔上的红缨微微晃动。他忽而转头,看向一旁脸色越来越不自然的张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张管队,你治下舜乡堡,辖有数墩,兵员几何?粮械可足?堡墙可曾修缮?辖内流民,可曾如数安置,编册管理?遇有小股匪患,可能如李默这般,主动清剿,保境安民?”
一连数问,句句如刀。张贵脸上肥肉抖动,额头见汗,支吾道:“这……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亦夙夜操劳,然堡中兵寡粮缺,上官催缴甚急,实在……实在力有未逮……”
“力有未逮?”许忠俊打断他,目光扫过李家屯尚显粗糙但生机勃勃的景象,又掠过张贵那身光鲜的绸缎箭衣,最终落回李默身上,缓缓道:“同处一地,同是边镇戍卒,李默以六人起家,收拢流民近二百,筑墙垦荒,编练丁壮,剿匪安民,事事有章法。虽处绝境,却不坐以待毙,反能挣扎出一番气象。张贵,你为一堡管队,坐拥官身钱粮,所司何事?若宣府镇各堡管队,皆能如李默这般,尽心任事,安民自守,又何愁边患不绝,流寇蜂起?”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张贵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许忠俊身后的亲兵们挺直了腰板,看向李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讶异。李家屯众人,则觉胸中一股热气涌动,几乎要欢呼出声,却强自按捺。
许忠俊不再看张贵,对李默道:“你能于绝境中寻得生路,聚拢人心,整饬防务,是其能。以寡击众,剿灭匪患,是其勇。不矜功,不诿过,条理清晰,是其智。更难得者,身处微末,心念安民守土。李默,你很好。”
“大人谬赞,卑职愧不敢当。此皆赖周先生谋划、赵教头训导、众弟兄用命,及屯民齐心,方有寸进。卑职所为,不过尽戍卒本分,求存而已。”李默躬身,语气诚恳。
“尽本分,求存……这世道,能尽本分、知求存者,已是不多。”许忠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感慨,旋即收敛。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家屯,对周文渊、赵铁柱略一点头,便转身朝辕门外走去。
“大人……”张贵慌忙跟上,想再说什么。
“回堡。”许忠俊翻身上马,不再多言,一抖缰绳,当先驰出。亲兵们紧随其后。张贵恨恨地瞪了李默一眼,忙不迭地爬上马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追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李家屯辕门前,众人依旧肃立,望着人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晚风更凉,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东家,许守备他……”赵铁柱声音有些发干。
“许守备是个明白人,也是个……难得的好官。”周文渊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看出我等不易,亦认可我等所为。然其最后那番话,是说给张贵听,亦是说给我等听。他看到了,记住了,但也仅此而已。”
李默默然点头。许忠俊的认可与当众训斥张贵,无疑极大地缓解了李家屯来自舜乡堡的直接压力,至少在明面上,张贵短期内不敢再肆意妄为。这也为夜袭行动减去一重后顾之忧。然则,许忠俊自始至终,未提王忠征调公文半个字。这态度再明白不过:他欣赏李默的作为,或许心中不认同王忠、张贵借刀杀人的勾当,但他不会、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刚刚见面的底层戍卒,去公然推翻直属下级(王忠)已发出的正式军令,去硬撼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网络。他能做的,也仅是在职责范围内,给予一丝公正的评价,一份无形的、有限的庇护,以及对张贵的敲打。
危机仍在。王忠的五日之限,仍如利剑高悬。许忠俊的到来与表态,如同在激流险滩旁出现了一块可供暂歇的礁石,但想要渡过这道急流,仍需靠李家屯自己,去搏那“上策”中一线生机。
“都回神!”李默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沉稳有力,“许守备之言,是对我等的勉励,更是鞭策!屯堡能有今日,是诸位一砖一瓦、一粥一饭挣出来的!然前路艰险,强敌环伺,断不可有丝毫懈怠!夜哨加倍,诸事照常,不得松懈!周先生,赵叔,随我来。”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心头那份因高层认可而生的振奋,迅速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