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十月初五,夜。
北风怒号,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李家屯新筑的土墙上,发出沙沙声响,如同万千虫豸啃噬。
屯堡内,异常寂静。
唯有墙头望楼与各处暗哨,亮着几点被防风罩笼住的、幽微如鬼火的灯光,在狂风暴雪中摇曳不定,映出哨兵裹着厚重皮毛、蜷缩颤抖的身影。
墩台二层,门窗紧闭,缝隙以浸水的破布塞死,仍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地中央,炭盆里几块劣质石炭半燃不燃,冒着呛人的青烟,提供着有限的热量。
李默、周文渊、赵铁柱三人围坐盆边,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桌上摊着一张匆匆绘就的简陋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李家屯、舜乡堡、保安州、宣府城的大致方位,以及几条通往北面边墙的山道。
此刻,图上北面大片区域,被用朱砂重重涂抹,触目惊心。
“戌时三刻,北面第三烽燧台,燃起狼烟,赤黄色,三道,持续约一刻钟后熄灭。”赵铁柱声音干涩,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据此约四十里。按烽燧规制,赤黄烟三道,示警‘虏骑大至,逾千’。”
“丑时初,东北方向,距此约二十里,黑松岗方向,传来大队马蹄声,自北向南,持续近半个时辰。哨探不敢近前,伏于五里外观望,隐约见火把如长龙,马匹嘶鸣,人数……恐不下五六百骑,披甲执锐,是鞑子本部精骑。”周文渊补充,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直指舜乡堡后方。
“半个时辰前,东面官道,溃兵。”李默开口,声音因连日的焦虑与疲惫而沙哑,“约三十余人,丢盔弃甲,有宣府镇边军的号衣。被暗哨截住,只问出是龙门卫溃下来的,说鞑子破了独石口后,分出一支偏师,自东面山路穿插,已破数堡,龙门卫守备力战而亡,余部溃散。他们逃了一天一夜,又冻又饿,求口吃的。”
龙门卫,在舜乡堡东南约八十里。
偏师已穿插至此!
宣府镇东线,已然洞开。
“溃兵如何处置?”周文渊问。
“给了些热粥,缴了械,分开看管在空窝棚里,由可靠人手看守。问不出更多了,魂都吓没了。”李默摇头,“他们嘴里反复念叨的,除了鞑子马快箭狠,就是‘好多马,一眼望不到头’。”
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外间风声更紧,仿佛有万千冤魂在旷野中哭嚎。
“舜乡堡那边,今日可有动静?”李默看向周文渊。
“张贵自那日走后,再未派人来。但其堡内,一日之内,升起三次求援烽烟,最后一次是午后,赤烟一道,表示‘遭敌围攻,危急’。我屯哨探回报,自午时起,舜乡堡方向隐约有喊杀声、号角声传来,持续至黄昏方歇。入夜后,一片死寂,堡墙上有火光移动,但未见大规模进攻迹象。”周文渊缓缓道,“依文渊看,围攻舜乡堡的,很可能便是那支自黑松岗南下的鞑子偏师。其部穿插迅猛,但兵力应非极厚,强攻坚堡不易,故围而不攻,或寻隙袭扰,意在疲敌、夺粮,或……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赵铁柱眉头紧锁。
“鞑子游骑,惯用此计。以偏师困住一堡,吸引周边明军来救,于野地伏击歼灭。如今宣府镇精锐内调,各堡自顾不暇,谁敢去救?张贵这烽烟,怕是白放了。”周文渊叹息。
“他放烽烟,未必指望援军。”李默目光幽深,盯着舆图上舜乡堡的位置,“或许是做给上官看,以示其死守不屈。或许……是催我。”
“催总旗?”赵铁柱一愣。
“他手令限明日呈报名册粮械,今日遭攻,岂能不知我必得讯?他是要逼我表态,是坐视他覆灭,还是……”李默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坐视舜乡堡被鞑子攻破,张贵身死,对李默而言,短期看似乎少了个大敌。
但舜乡堡一失,李家屯便彻底暴露在鞑子兵锋之下,成为孤堡。鞑子若挟破堡之威,转头来攻,李家屯独木难支。
且见死不救,日后上官追究,亦是罪名。
可若去救,以区区不足百人新卒,去撞数百鞑子精骑的虎口,无异送死。张贵更可能借此机会,吞并或消耗李默所部。
两难。
“报——!”楼梯传来急奔声,王三冲上来,满脸是雪,急声道:“总旗!舜乡堡方向,奔来三骑!已到辕门外!为首者自称是张管队家丁头目,有紧急书信呈送总旗!”
来了!
李默与周、赵二人对视一眼。
“放一人持信进来。余者挡在门外。”
片刻,一名满身血污、冻得脸色青紫的壮汉被带上墩台。
他噗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信,声音发颤:“李总旗!我家大人被鞑子围了!一日猛攻,弟兄们死伤惨重!箭矢将尽,火油用磬!大人命小的冒死突围,求总旗念在同为大明将士,发兵救援!大人有言,若保得舜乡堡不失,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堡中钱粮军械,愿与总旗共享!此有大人亲笔书信并私印为凭!”
周文渊上前接过信,快速验看印信,对李默微微点头,示意无误。
信是张贵亲笔,字迹潦草,甚至能看出握笔的手在颤抖,内容与家丁所言大致相同,但多了几分哀恳,并再次强调“唇亡齿寒”、“救援之功,定向许守备、王守备力陈”。
“围堡鞑子,约有多少?何等装备?主攻方向何在?”李默沉声问。
“约……约四百骑,俱是披甲,马术极精,弓箭厉害!堡墙下,还驱赶着掳来的百姓填壕,今日午后,险些被他们撞开东门!眼下四面合围,但北面、东面攻得最凶!他们还有种小车,蒙着牛皮,挡箭甚好,推着靠近墙根……”家丁语无伦次,但信息明确。
四百左右,披甲精骑,有简易盾车。典型的后金攻坚小队配置。舜乡堡墙高不过两丈,守军战力低下,能撑一日,已是侥幸。
“你且下去歇息,喝口热水。”李默摆手。
家丁还想再求,被王三带下。
墩内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咆哮。
“总旗,救是不救?”赵铁柱看向李默,手按刀柄。他虽是老兵,但面对数百鞑子精骑,亦知凶险。屯中儿郎新练,守墙尚可,野战救援,恐是羊入虎口。
周文渊亦凝神等待。这是关乎全屯生死存亡的决断。
李默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盘算。
救,九死一生。
不救,唇亡齿寒,且失大义名分。
张贵信中“唇亡齿寒”四字,确是实情。舜乡堡若破,鞑子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相对薄弱、但看起来颇有积蓄的李家屯。届时独守孤堡,外无援应,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况且……他心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风险之中,未尝没有机遇。
若能在许忠俊、王忠乃至更高层面前,留下一个“临危受命、奋勇救援友邻”的印象,其价值,或许远超一个完好无损但被猜忌排挤的舜乡堡左总旗。
若能趁机在张贵最虚弱的时候,拿到一些实际的好处或承诺……
若能借此战,进一步锤炼麾下士卒,获得与鞑子接战的经验……
当然,前提是,能活着回来,且不被张贵过河拆桥。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冰寒,决断已下。
“救。”
“如何救?”周文渊立刻问。强攻解围是绝路。
“不攻其围,攻其必救,或制造混乱,使其自解。”李默手指点向舆图舜乡堡东北、黑松岗方向,“鞑子偏师穿插至此,人吃马嚼,粮草从何而来?必靠掳掠输送,或后方接济。其大队围堡,粮草辎重,必存放于安全处,且有兵力看守,但绝不会太多。”
他看向赵铁柱:“赵叔,你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擅夜行山地的老兵,由你亲自带领。不带多余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劲弩短刀,火种火油。目标:绕过舜乡堡,向北搜索,寻找鞑子屯粮之地,或截杀其小股运粮队。找到后,不必强攻,纵火焚粮,制造混乱即可。得手后,不可恋战,立刻向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