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已持续两个时辰。
舜乡堡北墙东段,残存的守军不足四十,人人浴血,拄着兵刃喘息,望着墙外暂时退至百步外重整的后金步卒。跳板烈焰渐熄,焦黑的木架斜搭墙头,兀自冒着青烟。墙根尸骸枕藉,有披甲建虏,更有守军同袍。血腥混着焦臭,中人欲呕。
李默背靠半塌垛口,左臂伤口被胡乱勒紧的布条再次浸透,血顺指尖滴落,在冻土上砸出细小暗红冰花。他大口喘气,每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手中顺刀卷刃处挂着碎肉,刀柄滑腻难以握持。
胡匠头佝偻着拖来半桶井水,李默接过,连喝带浇,冰冷刺骨,稍解燥热。他看向墙下——赵铁柱被抬到背风处,肋骨断了至少两根,面如金纸,已陷入半昏迷。王猛守西墙未归,生死不明。李栓子、张勇各带残兵,守着摇摇欲坠的东、南两面。
“箭……还剩多少?”他哑声问。
胡匠头摇头,嘴唇干裂出血:“不足三十支。滚木礌石,也快尽了。金汁……熬干了。”
李默闭眼。三十支箭,面对至少还有两百余、箭矢充足、器械完备的建虏步甲。下一波,便是绝杀。
“总旗!你看!”瞭望哨忽然嘶声喊道,声音带着惊惶。
李默强撑起身,扒着垛口望去。
后金军阵并未如预料般立即发动总攻。相反,一队约三十人的辅兵,正从后方林间拖出一根巨木——是截去枝叶的合抱原木,长逾两丈,前端削尖,裹以湿牛皮。十余人用绳索肩扛,数十人持大盾左右护卫,缓缓向北墙中段一处推进。
那处墙段,砖石颜色略新,是年前张贵敷衍修缮之处,夯土不实,根基已见裂缝。
“撞木!他们要撞墙!”胡匠头脸色煞白。
李默心猛地一沉。是了,楯车、云梯强攻不成,便用这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法子——以巨力摧破墙基薄弱处!一旦墙体塌陷,出现缺口,再多的滚木金汁也挡不住潮水般的敌兵!
“弓弩!射扛木辅兵!”李默厉喝。
墙头仅存的几张弓勉力抬起,零散箭矢射出。距离逾百步,箭矢飘忽,大多钉在盾上。偶有命中,辅兵倒地,立有旁人补上。巨木在坚定推进。
“砸滚木!”
最后几根滚木砸下,被盾阵磕偏,徒劳滚落。巨木已抵近墙根三十步。
“放箭!放箭啊!”守军绝望嘶喊。
可箭壶已空。
二十步!十步!
“嘿——哟!嘿——哟!”
扛木辅兵喊着号子,开始加速。巨木前端,对准了那道裂缝。
“轰——!!!”
沉闷巨响,地动山摇。
墙砖碎裂,夯土簌簌落下。裂缝如蛛网蔓延。
“再撞!”
巨木后撤,蓄力,再冲。
“轰——!!!”
更大一声爆响。北墙中段,裂缝最密处,轰然向内塌陷!砖石泥土如瀑布倾泻,尘烟冲天而起。
一个宽达丈余、高及人胸的巨大缺口,赫然洞开!
“墙破了!墙破了!”墙头守军魂飞魄散,哭喊声炸开。
“杀进去!”
缺口外,后金军官的咆哮如狼嚎。烟尘未散,已有黑影迅猛突入!当先数人,皆着耀眼白色镶铁棉甲,头顶红缨,正是巴牙喇白甲兵!其后,数十披甲步卒如决堤洪水,汹涌灌入!
“堵住缺口!”
李默脑中一片空白,唯此一念。他嘶声狂吼:“预备队!跟我上!”
所谓预备队,不过是他身边最后二十人——包括伤势未愈仍强撑的李铁锤,几名轻伤老兵,以及几个胆气未丧的青壮。人人面无人色,握刀的手抖如筛糠。
“不想全家死绝的,跟我来!”李默再无多言,提刀跃下墙阶,向缺口狂奔。二十人愣了一瞬,发一声喊,红着眼跟上。
缺口处,已成修罗场。
先冲入的七八名白甲兵凶悍无匹,刀劈棒砸,将闻讯赶来的十余名守军瞬间砍翻。缺口内狭窄,尸骸堆积,竟一时阻滞了后续敌兵。但白甲兵已站稳脚跟,结成小阵,虎视眈眈,只待后续涌上,便要彻底撕开裂口。
“杀!”李默合身扑上,不顾左臂剧痛,顺刀直取当先一名持铁骨朵的白甲兵面门。那白甲兵冷笑,骨朵横扫,便要砸飞这不知死活的明将。
刀棒将交未交之际,李默身后,李铁锤猛地掷出一物——是个尺余长、粗如海碗的厚壁竹筒,筒口塞着浸油布条,正“嗤嗤”燃烧!
正是胡匠头按古方改制的“炸罐”!内填火药、碎瓷、铁片,以泥封口,唯留药捻。本用于城墙危急时投掷,数量仅有三枚。
竹筒划着弧线,越过李默头顶,正落在那几名白甲兵脚下。
“什么东……”持骨朵白甲兵话音未落。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缺口炸开!火光暴闪,浓烟翻滚,碎瓷铁片如雨四溅!气浪将李默等人掀得踉跄后退。
烟尘稍散,只见缺口处一片狼藉。当先三名白甲兵浑身插满碎片,血肉模糊,倒地抽搐。另有数名步甲重伤哀嚎。后续敌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杀伤骇得脚步一滞。
“堵上去!”李默趁机嘶吼,带人再次前冲,刀枪并举,将受伤未死的敌兵捅翻。趁敌混乱,勉强封住了缺口最前沿。
但炸罐仅此一枚,威慑短暂。更多敌兵在军官呵骂下重新涌来,盾牌如墙推进。
“顶住!”李默横刀立于最前,左臂垂着,鲜血已浸透半边身子。身后二十人,面对源源不绝的敌潮,如怒海孤舟。
“乡亲们!帮忙啊!”
凄厉的哭喊自身后传来。不是兵,是民。数十名老弱妇孺,不知何时,顶着零星抛射的箭矢,抱着门板、床板、桌案,甚至拆下的门扇,哭喊着冲了上来!他们将木板竖起,胡乱挡在缺口前。更有青壮扛着沙袋、土包,不要命地往缺口处填塞!
“噗!噗!”
箭矢入肉声不绝。不断有百姓中箭倒地,后面的人哭喊着,仍将手中物事往前递。门板被刀劈裂,立即有新的顶上。沙袋丢下,被血浸透,又有新的压上。
血肉城墙。
李默喉咙哽住,眼眶发热。他回头,看见一张张涕泪横流、惊恐万状,却又死死咬着牙、将家中最后一块木板递上来的脸。有白发老妪,有总角孩童,有怀抱婴孩的妇人。
“杀!”他转回头,目眦尽裂,挥刀劈翻一名探盾砍来的步甲,嘶声咆哮,声带泣血,“为了爹娘!为了娃娃!杀鞑子——!!”
“杀!!!”
残存守军、百姓青壮,爆发出绝境中最后的、不似人声的怒吼,挤在狭窄缺口,用身体,用门板,用粪叉,用菜刀,用牙咬,用头撞,死死抵住那不断冲击的盾墙刀林。
每息都有人倒下。缺口处的尸堆越垒越高,血流成溪,在严寒中迅速凝成暗红色的冰。
后金军的攻势,竟被这疯狂的血肉磨盘,暂时阻滞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片刻。盾墙后的敌兵越聚越多,喘息声、甲叶碰撞声、女真语的呼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默眼前阵阵发黑,失血与力竭如潮水般涌来。他背靠一面竖起的门板,门板上插着三支箭,还在微颤。他看向手中刀,刃口已崩成锯齿。
他缓缓抬头,望向缺口外,那如林刀枪之后,更远处,那面猎猎飘扬的织金龙纛,和旗下隐约骑在马上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
一个疯狂而渺茫的念头,如同冰原上最后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倏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