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舜乡堡东北角,新辟出的匠作区,几座土炉冒着滚滚浓烟。叮当敲打声、拉风箱的呼啦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传得老远。
李铁锤蹲在一座炉子前,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
他盯着炉膛里那块烧得发白的铁料,眼神发直。
旁边徒弟喊了声:“师傅,铁好了!”
他没动。
徒弟又喊一声。
李铁锤这才猛地回神,抄起火钳,将铁料夹出,放在铁砧上。另一只手抡起大锤。
“铛!”
火星四溅。
“铛!铛!”
一锤重过一锤。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砸进铁里。
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刺痒。他不管。
“爹……”
心里念了一声。
手上锤子抡得更疯。
胡匠头的坟,在堡东向阳坡,和那二百多战死的弟兄埋在一处。碑是李铁锤亲手刻的,就俩字:“匠胡”。
没留大名。
他爹说过,匠人留名干啥,东西做好了,自有人记着。
可李铁锤总觉得,爹该被人记住。
不光记住名字,还得记住他打出来的那些铁蒺藜、长钉、夜叉擂,记住他最后摔下城墙时,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怎么记?
李铁锤不知道。
他只会打铁。
“铁锤。”
身后有人喊。
李铁锤动作一顿,锤子停在半空。他回头,看见李默披着斗篷,站在棚子口。王猛按刀跟在旁边。
“总旗。”李铁锤放下锤子,抹了把汗。
“伤没好利索,别太拼。”李默走过来,看了眼铁砧上渐渐变暗的铁条,“打的什么?”
“枪管。”李铁锤闷声道,“上次守城,鸟铳炸了两杆,枪管太薄,铸得也不匀。”
“嗯。”李默点头,从怀里摸出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纸上用炭笔画了些奇形怪状的线条,还有个简单的分解图。“看看这个。”
李铁锤凑过去看。
他识字不多,但图能看懂。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机括。有簧,有钩,有块夹石头的地方,还有个盖子似的东西,连在一个小药锅上。
“这是……”
“燧发机。”李默指着图,“不用火绳。扣这个扳机,簧力带动这燧石,撞前面这块铁砧,打出火星,火星落进药锅,引燃火药,推动弹丸。”
李铁锤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样上比划。呼吸越来越粗。
“不用火绳……”他喃喃道,“那雨天也能用?夜里也不怕暴露?”
“对。”李默看着他,“能造吗?”
李铁锤没马上回答。他盯着图,看了又看。眉头拧成疙瘩。
“这个簧,”他指着图上那根弯曲的线条,“力道要足,还要韧,普通铁不行,得是好钢。这个燧石夹,要牢,不能松。这个盖子,开合要顺,盖下要严实,不然火星进不去,或者漏气……”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难处。
李铁锤抬起头,看着李默:“总旗,这东西……哪来的图?”
“书上看的。”李默面不改色,“前朝有人琢磨过,没成。我觉得,咱们能试试。”
李铁锤沉默。
他知道总旗身上有秘密。有些想法,有些见识,不像个边军小旗。
但他不问。
匠人只管做东西。
“要人,要料,要地方。”李铁锤说,“还要时间。得反复试,会废很多料。”
“给你。”李默毫不犹豫,“从今儿起,匠作区分出一块,单立‘枪械坊’。你挑人,要嘴严、手稳、可靠的。料,优先供你。时间……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东西,要绝对保密。除了坊里的人,还有我、周先生、王猛,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细节。造出来的零件,分开做,最后组装只能你经手。明白?”
李铁锤重重点头。
他懂。这东西要是成了,是能要人命,也能救命的家伙。
不能漏。
从那天起,李铁锤就住进了新搭的枪械坊。
坊子不大,就两间土屋,外围加了木栅,日夜有人看守。进出的匠人,都是李铁锤亲手挑的,五个,都是跟着胡匠头干过的老人,家小也都在堡里。
李默给的图,被李铁锤用油纸仔细包了,藏在怀里,只有琢磨时才拿出来看。
他不识字,就死记。
哪个件连哪个件,怎么动,劲从哪来,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然后开始试。
第一关是枪管。
原来的鸟铳管,是熟铁卷了焊的,容易炸。李铁锤要铸。
泥范,铁水,浇铸。
废了三次。
不是有砂眼,就是厚薄不匀。
第四次,成了。
一根三尺长、内径三分的铁管,带着毛刺被取出来。李铁锤亲自用钢锉打磨内壁,磨得光滑如镜。对光一看,笔直。
他长出口气。
第二关是燧发机。
最难。
簧片用了几种钢,都不行。不是没劲,就是容易断。后来从一个老匠人那听说,用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试试。
李铁锤带着人,没日没夜地锻。
叠,打,再叠,再打。
打出来的钢片,薄而韧。弯成簧,一试,劲道十足。
燧石夹子,用精铁抠出来,卡口做得严丝合缝。
击砧,要硬,用淬了火的好钢。
药锅盖的联动杆,最精巧,费了最大功夫。要一扣扳机,盖子瞬间弹开,燧石同时击打。
李铁锤改了十七八遍。
做坏的小零件,堆了小半筐。
腊月初二,夜里。
枪械坊里,油灯亮着。
李铁锤把最后一个零件——那根细细的联动杆,小心翼翼地装进机匣。
“咔哒”一声轻响。
严丝合缝。
他拿起组装好的燧发机,安在那根打磨好的枪管后部,用销子固定。枪托是硬木的,粗糙,但握起来顺手。
一支奇形怪状的“铳”,躺在了工作台上。
三尺多长,比鸟铳短些,粗壮些。最显眼的是后部那个铁疙瘩机匣,和那个弯弯的扳机。
没有火绳。
五个老匠人都围过来,屏住呼吸看着。
他们跟着忙了快一个月,就为这东西。
“试试?”一个老匠哑声问。
李铁锤没说话。
他拿起“铳”,走到坊子角落的试枪位。那里竖着个厚厚的木架,架上绑了层破棉甲。
装药。
舀一小勺火药,从枪口倒入,用通条轻轻压实。
铅子。
一颗圆溜溜的铅丸,滚进枪口。
通条再压实。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块燧石,小心地卡进机头的夹子里。
扳开击锤。
“咔嚓。”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李铁锤端起“铳”,瞄准三十步外的棉甲。
手指扣上扳机。
冰凉。
他吸了口气,闭眼,再睁开。
扣。
“咔——轰!”
一声脆响,接着是轰鸣!
燧石猛击在钢砧上,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火星溅入药锅,引燃火药!
白烟从枪口和机匣缝隙喷涌而出!
铅丸出膛,撕裂空气,狠狠撞在棉甲上!
“噗!”
棉甲背后的厚木板,被钻出一个深深的洞!木屑纷飞。
“成了!”一个老匠喊出声,声音发颤。
李铁锤却皱着眉。
他放下还在冒烟的“铳”,走到木架前。
棉甲被轰出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焦黑。铅丸穿透了,嵌在后面的木板里。
威力够了。
但他走回射击位,重新装药,装弹,上燧石。
再次瞄准。
扣扳机。
“咔。”
只有一声轻响。
燧石打出了火星,但药锅没响。
哑火。
李铁锤脸色沉下来。他检查药锅,盖子开了,火星也进去了,但药没着。
可能是受潮,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