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风停了。
天阴着，压在舜乡堡的头顶。
校场上，那十个火器队员，依旧在练。
一遍，又一遍。
装填，举枪，瞄准。
退弹，再装填。
没有实弹，只有枯燥的重复。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寒天里凝成白气。每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手指僵硬。
但没人停。
赵铁柱拄着拐，在队列前来回走动。
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动作。
“手臂端平！”
“枪托抵实肩窝！”
“腰背挺直！”
“你，通条压实了再退！别毛毛躁躁！”
校场边，李默坐在一张木凳上。
膝盖上摊着几张麻纸，手里捏着截炭笔。
他写写画画，眉头微皱。
周文渊站在旁边，袖着手，看着校场上那群汗流浃背的身影，又看看李默膝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线条和字迹，欲言又止。
“总旗，这……”
“操典。”李默头也不抬，“火器队用的。”
“操……典？”周文渊没听过这词。
“就是规矩。怎么练，怎么用，出事了怎么办，都写清楚。”李默边说边写，“这东西不比刀枪，弄不好先伤自己人。得立死规矩。”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火器操练简要》
下面分条：
一、枪口，永远不准对准自己人。持枪、传递、行进，枪口朝下，或朝空。违者，鞭十。
二、装填，必先验枪。通条探入，确认枪膛无异物。
三、火药、铅弹、燧石，分袋装，防潮防火。
四、装填步骤，分九动。一步一动，听令而行。
五、未得令，不得击发。走火者，视同敌前违纪，重处。
六、哑火处理：退后一步，枪口朝地，大声报“哑火”。不得当场检查，待令处置。
七、枪械保养：每用毕，必以干布擦净枪膛、机匣。燧石、簧片，定期查验。
八、队列纪律：同进同退，同装同射。乱阵者，严惩。
九、火器队为全军精锐，饷银加倍，然训练加倍，法纪加倍。
写完了，他吹了吹纸上的炭灰，递给周文渊。
“抄几份。一份贴校场，一份给赵铁柱，一份存底。让杨青也看看，认字的，都给不认字的念念，讲明白。”
周文渊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心里震动。
条条清晰，直指要害。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五条，把“安全”和“听令”刻在了最前面。这和他读过的兵书、见过的营伍规矩，截然不同。那些兵书讲阵法，讲谋略，讲赏罚，却从没把“不准把枪口对准自己人”写得这么死。
“总旗，这……是不是太严了些？”周文渊迟疑道，“尤其是走火同敌前违纪，会不会……”
“不严，就得死。”李默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这东西，一扣扳机就能要人命。今天不对着自己人，明天就可能走火打死同袍。不立死规矩，练不出能用的兵。”
他走到校场边，对赵铁柱招招手。
赵铁柱一瘸一拐过来。
“老赵，看看这个。”李默把周文渊手里的纸拿过来，递给他。
赵铁柱识字不多，但连蒙带猜，看了个大概。他脸色渐渐严肃。
“总旗，这规矩……好。”他嘶哑道，“是该这么弄。以前边军也有火铳手，乱哄哄的，没个章法，炸膛伤着自己人的事常有。”
“以后就照这个练。”李默道，“从今天起，装填步骤，拆成九步。我写给你看。”
他蹲下身，用炭笔在地上画。
一、验枪。二、倒药（从定装药包）。三、装弹。四、通条下压（一次）。五、通条下压（二次）。六、通条归位。七、上燧石。八、扳开击锤。九、举枪待发。
“每一步，都要齐。我喊一，所有人做第一步。喊二，做第二步。练到闭着眼，手自己会动为止。”
赵铁柱盯着地上的步骤图，眼睛发亮。
“成！这个法子好！整齐，不乱！”
“还有，从明天起，做十支木枪，一样重，一样长，给他们练装填动作，省火药。再做一批定装药包——用油纸，包好定量火药，用的时候直接撕开倒，省事，也准。”
“是！”
“每日实弹射击，不能停。每人，每日一发。熟悉火药，熟悉后坐，熟悉响声。”李默顿了顿，“我知道火药金贵，但这点消耗，不能省。平时不打实弹，上了战场，手抖，眼晕，枪都端不稳。”
周文渊在后面听着，嘴角抽了抽。
每日十发实弹，一个月就是三百发。这得多少火药，多少铅？
但他没出声。
他知道总旗说得对。
火器这东西，不是发了就能用的。得喂，喂子弹，喂钱粮，才能喂出能杀敌的兵。
从那天起，校场上更热闹了。
“一！验枪！”赵铁柱吼。
十人齐刷刷拿起木枪，通条探入，抽出。
动作整齐划一。
“二！倒药！”
手往腰间一模，作势撕开“药包”，倒入“枪口”。
“三！装弹！”
“四！下压！”
“五！再压！”
……
枯燥，但有效。
练了三天，装填速度快了。动作也齐了。
木枪练熟了，换回真枪。
每日一发实弹。
“举枪！”
“瞄准！”
“放！”
“轰！”
白烟腾起。
每日如此。
队员们从最初的紧张、耳鸣，到渐渐习惯。手稳了，心跳也不那么快了。
哑火率，似乎也低了点。
十发能响九发。
腊月二十五，出了事。
一个叫“石头”的队员，装填时走神，通条没完全抽出，就习惯性去扣扳机。
幸亏是木枪。
但动作，是那个危险动作。
赵铁柱脸一下子黑了。
“石头！出列！”
石头脸煞白，站出来。
“刚才，你手在干什么？”赵铁柱盯着他。
“我……我……”石头结巴。
“第五条！未得令，不得击发！你手指扣在扳机上，想干什么？！”赵铁柱厉喝。
“我……我忘了，顺手就……”
“顺手？”赵铁柱拐棍重重一顿，“战场上，你这‘顺手’，就可能要了旁边弟兄的命！”
他转身，看向队列：“火器队第一条，是什么？”
“枪口永远不准对准自己人！”九人齐吼。
“第五条？”
“未得令，不得击发！走火者，视同敌前违纪！”
“石头！”赵铁柱转回来，“依《操练简要》第五条，如何处置？”
石头腿一软，跪下了：“队长，我……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军令如山！”赵铁柱不为所动，“鞭二十！降为候补队员，饷银减半！再犯，逐出火器队！”
两名巡哨队员上前，架起石头，拖到校场边。
扒了上衣。
鞭子抽在肉上，噼啪作响。
石头咬着牙，没嚎出声，但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其余九人，挺直站着，目不斜视。
但每个人心里，都像被那鞭子抽过。
规矩，不是写着玩的。
会疼，会流血，会丢饭碗。
抽完了，石头被拖回来，重新入列。
站得比谁都直。
眼里那点散漫，没了。
只有后怕，和狠劲。
晚上，李默把赵铁柱叫到百户厅。
“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对。”李默道，“但二十鞭，重了点。他伤还没好利索。”
“总旗，不重，记不住。”赵铁柱闷声道，“今天木枪没事，明天要是实弹呢？走火了，伤着人，咋办？咱就这么十个人，十杆枪，折一个，都是大损失。不如现在打疼了，记住了，以后少死人。”
李默默然。
他懂赵铁柱的意思。
慈不掌兵。
尤其是火器队，纪律就是生命线。
“石头是个好苗子，手稳，学得快。就是有点毛躁。”赵铁柱又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