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新舜堡外,专辟的“雷霆营”校场。四围以木栅、壕沟隔绝,哨塔林立,闲人莫近。场中无树,无荫,唯见白晃晃一片夯土地,被烈日烤得热气蒸腾。
  辰时正,日头已毒。
  一百二十人,分作三哨,成三个方阵,立於场中。皆着统一配发的灰褐色单衣,无甲,然挺立如松。汗水自额角、鬓边滚落,浸透衣背,无人稍动。
  “站!给老子站直了!”
  石头按刀巡行於队列间隙,声嘶如破锣。他如今是雷霆营千总,专司操训,面目较月前黝黑冷硬十分。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绷直!收腹!挺胸!下巴收!眼,平视前方!手中枪,贴紧右腿!一动不许动!谁晃,加罚半个时辰!”
  队列中,有人腿肚微颤,有人喉结滚动,强自忍耐。站军姿,已练了十日。初时不过一刻,渐增至半个时辰,如今是一个时辰。烈日灼肤,汗渍腌眼,脚下地烫如鏊,这般站立,较冲杀更熬人。
  刘黑子旧部、绰号“黄毛”的汉子立在第三哨,牙关紧咬,心中暗骂:“直娘贼!当兵吃粮,为的是杀鞑子,砍人头!天天戳在这儿当木桩,算哪门子练兵!”他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树荫下——步队、骑队的弟兄们正在歇晌,哄笑隐约传来,更觉憋闷。
  “你!出列!”
  石头忽地停步,指向黄毛身旁一卒。那卒子年约二十,面皮涨红,左手正偷偷在腿上蹭痒。
  “报……报告千总!有……有蚊虫叮咬……”
  “军营之中,只闻号令,不闻蚊虫!”石头厉喝,“挠一下,加罚两刻!出列!绕场跑十里!跑不完,午食减半!”
  那卒子脸色一白,不敢再言,出列跑步。脚步沉重,扬起尘土。
  “都看见了?!”石头环视众人,“雷霆营第一条:令下如山!动,要听令动!停,要听令停!站不住,打什么仗?装什么弹?放什么铳?今日站不住,明日阵前腿软,害死的是你身边弟兄!加罚半个时辰!”
  队列死寂,唯闻粗重喘息与远处单调的跑步声。
  午时,荫棚下。
  众人得以暂歇,领取午食——两个掺了豆面的窝头,一块咸菜,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较之步骑诸队,确多了半个窝头,汤里飘着两片肥肉。然无人欢呼,只埋头狼吞虎咽,抓紧这短暂喘息。
  “黄毛哥,这他娘……啥时候是个头?”同哨一老卒,原是边军,低声抱怨,“当年在卫所,上官也操练,可没这般……这般磨人。尽是些花架子。”
  “花架子?”旁边另一新选入的老火器队员,名唤陈栓子,冷笑,“前日演武,你可见了?三十步齐射,啥样?没这花架子,你能站成排?能同时扣扳机?鞑子冲到脸前,你手抖尿裤子,铳都端不稳!”
  “你……”老卒涨红脸。
  “都闭嘴!”黄毛低喝,几口吞下窝头,“吃你们的!下午还有得熬!”
  果然,未时初,毒日正炽。
  集合鼓响。众人丢下碗,疾奔列队。
  “装——填——训——练!”
  石头立于队前,手捧一杆燧发枪,动作分解,极缓极慢。
  “看清楚了!一,验枪!通条探入,到底,抽出!”
  “二,取药包!左手捏住,右手撕开!”
  “三,倒药!枪口斜上四十五度,药入膛,不许洒!”
  “四,取弹!铅子入膛!”
  “五,通条下压!一次!两次!压实!”
  “六,通条归位!”
  “七,取燧石!卡入机头!”
  “八,扳开击锤!”
  “九,枪上肩!”
  “十,瞄准!”
  “十一,听令——放!”
  他每做一个动作,台下三哨士卒便跟随一遍。无弹,无药,空枪重复。动作需整齐划一,不快不慢。石头与三名哨长穿行队列,纠正每一处细微差异:枪口角度、通条力道、燧石卡入声响、扳机扣发时机。
  一遍,十遍,百遍。
  枯燥,机械,汗水迷眼,手臂酸麻。有人开始烦躁,动作变形。
  “停!”
  石头忽地喝止,走至第二哨一名士卒前。那士卒正偷抹额汗,装填动作快了半拍。
  “你,出列。自一至十一,单独做五十遍。做不完,晚饭别吃。”
  “千总,俺……俺就是热……”
  “热?”石头盯着他,“鞑子砍你时,你跟他说热?做!”
  那士卒咬牙,出列,独自一人在烈日下重复那套动作。众目睽睽,羞愤交加,动作越发僵硬。
  “都看好了!”石头提高声音,“雷霆营,要的是一百二十人如一人!装填,必须齐!你快了,旁人没装好,阵线就有破绽!你慢了,旁人等你,弹幕就有缺口!这破绽缺口,就是要你命的刀!练!练到闭着眼,手自己会动!练到听见‘装填’,身子不经过脑子,就把这十一步走完!”
  “练!”
  吼声再起。枯燥的重复,在炙热空气中延续。日影西斜,许多人手臂已抬不起,仍咬牙坚持。黄毛只觉得手中这杆木枪(训练用)重如千钧,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筋肉。他偷眼看向点将台——李默与赵铁柱不知何时已至,正静静观望。
  六月十五,校场试射区。
  经过半月队列、装填折磨,今日终是实弹。
  三十步外,立着十具草人靶。三哨士卒,按哨次列成三排横队。第一排四十人,持新式燧发枪。第二、三排各四十人,持精造鸟铳。皆已装填完毕,枪上肩,目光平视。
  石头立于队侧,手持红旗。赵铁柱坐于台上,李默立其身旁。周文渊、王猛、刘黑子、陈大等文武,皆在旁观。
  “雷霆营!”石头嘶声,“今日实射,只练一条:齐!闻我令,同时扣扳机!不许早,不许晚!我要听一声响,不是一百二十声响!早发者,罚!晚发者,罚!乱阵者,重罚!明白否?”
  “明白!”
  “第一排!瞄准!”
  四十支燧发枪缓缓抬起,枪口指向靶子。
  “放!”
  旗落。
  “轰轰轰轰——!”
  四十枪齐鸣!声震四野!白烟如墙腾起!铅丸如雹泼出!
  三十步外草人,剧烈震颤,碎草纷飞!近半草人被拦腰撕裂或胸腹洞穿!
  “第二排!上前五步!瞄准!”
  第二排鸟铳手快步上前,抵至二十五步,举枪。
  “放!”
  “砰——!”
  鸟铳声较燧发枪闷,然齐射之下,亦是骇人。剩余草人再遭摧残。
  “第三排!上前五步!瞄准!放!”
  三轮齐射,不过二十息。三十步内,十具草人已无一完整,地上满是草屑、铅丸与硝烟。
  台上,刘黑子倒吸凉气:“他娘的……齐整!真齐整!这弹子泼出去,鞑子甲骑冲过来,真得躺下一片!”
  王猛点头:“装填速度,也比半月前快了不少。尤其那燧发枪,哑火似也少了。”
  周文渊捻须不语,目光却落在那些射毕后迅速退弹、重新装填,动作已显流畅的士卒身上。月余苦练,初见成效。
  李默面色平静,对赵铁柱道:“齐射有了模样,然变阵、行进间射击、抵御骑冲、应对夜袭、雨雪天气,皆未练。路还长。”
  “是。”赵铁柱道,“然有此底子,往后诸般战法,便好锤炼。只是……月余严训,淘汰十一人,皆因不耐规矩、暗中抱怨。步骑诸队中,亦有微词,言雷霆营‘摆架子’、‘不似战兵’。”
  “让他们说去。”李默道,“雷霆营是标杆,亦是利刃。利刃出鞘之日,自会封住悠悠众口。眼下,还有一事……”
  他话音未落,一骑自堡门方向疾驰而来,至台下勒马,却是杨青。他快步登台,将一封泥金请柬双手呈与周文渊,低语数句。
  周文渊展束一看,眉头微蹙,转呈李默。
  李默接过,只见束上簪花小楷:“谨詹于六月廿五,设薄酌于张家口敝院,恭候舜乡堡李总旗、周先生台驾,聊庆前捷,兼叙契阔。范氏雨柔端肃拜。”
  范雨柔的请柬。庆功宴?李默嘴角微扬,眼中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