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晨,霜降。
  新舜堡外流民收容点,薄雾弥漫,寒气侵骨。窝棚如菌,密密麻麻,蔓延数里。自授田定籍后,每日投奔者本已渐稀,然近五六日,忽又增多。且此次来者,多形容枯槁,神色凄惶,口音杂乱,竟多带豫、晋南地腔调。
  周文渊晨起即至收容点,协助杨青、陈大登记新到流民。他立于临时木台上,望着台下蜿蜒数里的队伍,眉头深锁。这些人,与之前投奔的宣大本地流民、军户不同。他们眼中,除了饥饿、疲惫,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与绝望,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姓名?原籍何处?因何至此?”杨青沙哑询问,手执毛笔,墨已冻凝,需不时呵气。
  “俺……俺叫赵栓柱,河南……河南府永宁县的。”一个衣衫褴褛、面如骷髅的老汉,噗通跪倒,未语先泣,“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俺们一家,走了三个月,就剩俺和这小孙子了……”
  “永宁县?”周文渊心下一动,俯身问道,“老丈,河南府离此千里,何以至此?”
  “没法活了,没法活了呀!”老汉捶地嚎啕,“去年就旱,今年开春到如今,一滴雨没下!地裂得能塞进拳头!蝗虫……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境后,连树皮都没了!朝廷……朝廷说要赈济,可一粒米没见着!县里的大户,粮仓堆得流油,可一斗米卖五两银!谁吃得起?饿死的,都堆在城外乱葬岗,乌鸦都吃不过来……”
  他身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蜷缩着,眼神空洞,只死死拽着祖父衣角。
  “那……如何北上?”周文渊声音发紧。
  “能走的,都往外逃。往东,山东也旱。往南,湖广听说在打仗。只有往北,往山西,听说这边……这边有活路。”老汉抹了把浑浊的泪,“一路上,草根、树皮、观音土……都吃光了。遇到溃兵、山贼,抢……见人就杀。过黄河时,船翻了,俺儿、儿媳……都没了……就剩这娃……”
  他猛地抓住周文渊衣袍下摆:“大人,听说这边有个李总旗,仁义,分田,给饭吃!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啊?”
  周文渊喉头哽咽,扶起老汉:“是真的。来了,便有活路。杨青,带他爷孙去领粥,安排草棚。”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老汉叩头如捣蒜,被杨青搀走。
  下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怀抱婴儿,婴儿无声无息,不知生死。“俺是山西平阳府的……也是旱,蝗,官府还加辽饷,交不上,男人被锁了,俺带着娃跑出来……路上,娃他姐,饿死了……”
  再下一个,是个独臂汉子,眼神凶狠:“俺是陕西延安府的,活不下去,跟了王嘉胤大王,后来大王死了,队伍散了,俺一路要饭过来……”
  河南、山西、陕西……口音不同,惨状如一。赤地千里,蝗旱交加,官府催逼,大户盘剥,流寇肆虐,人相食……
  周文渊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他匆匆交代杨青几句,快步返回百户厅。
  厅内,李默正与赵铁柱、刘黑子、王猛等人商议冬防事宜。见周文渊神色有异,皆停下。
  “总旗,诸位。”周文渊气息未匀,急声道,“新到流民所言,甚为可怖。河南、山西南部,自去岁至今,大旱经年,蝗灾继之,颗粒无收。朝廷赈济不力,官府催科如虎,富户囤积居奇。百姓鬻儿卖女,析骸而爨,十室九空。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部,借机复炽,攻城略地,裹挟流民,动辄数万。中原腹地,已成沸鼎!”
  厅内死寂。赵铁柱、刘黑子等边军出身的,虽知内地困苦,然闻“析骸而爨”、“人相食”,仍是色变。王猛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流民北徙,已成潮水。”周文渊续道,“据其所述,南下湖广有战乱,东去山东亦旱,唯北上山西、宣大,或有一线生机。今日新到三百余口,皆豫、晋南来者。此后,只多不少。”
  李默缓缓起身,行至悬挂的坤舆图前,手指自河南、山西南部,划向宣府、大同。
  “中原糜烂,流民北涌……”他声音低沉,“宣大二镇,本已空虚。若再有数万、十数万饥民拥入,地方无力赈济,则流民即成流寇。届时,内忧外患,宣大必乱。”
  “朝廷岂会坐视?”刘黑子忍不住道。
  “朝廷?”周文渊苦笑,“辽东战事吃紧,精锐尽调关外。内地剿寇,洪承畴、卢象升等部左支右绌,粮饷不继。何来余力顾及边镇流民?只怕……非但不赈,反要从宣大抽兵,入内地平寇!”
  抽边兵入内!众人心头俱震。宣大兵马本就不足,再被抽调,边防更虚,虏骑若再入寇……
  “马科之流,或可借此生事。”王猛冷声道,“他可奏称我部擅纳流民,滋生事端,请调我部入豫剿寇,或索要我部粮秣。无论哪般,皆是毒计。”
  “不止马科。”李默目光幽深,“宣大总督、巡抚,面对流民潮,首要便是‘驱赶’、‘弹压’。我新舜堡若大量收纳,必成众矢之的。若拒之门外,流民饿极生变,便是数万乱民,首先冲击的,便是我这‘仁义’堡寨。”
  进退维谷。
  “然流民亦是人口。”周文渊沉吟道,“若能妥善安置,化为劳力,则垦荒、筑城、兴工,皆可得力。只是……粮从何来?”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新舜堡现有人口近六千,存粮本已紧张。若再涌入数千乃至上万流民,便是坐吃山空,不出一月,粮尽堡乱。
  “加强侦缉。”李默决断,“王猛,加派夜不收南下,探听流民确切规模、动向,及官军应对。尤其留意是否有大队流寇靠近。”
  “是!”
  “赵叔,刘黑子,步骑各队,取消休沐,加强戒备。巡哨范围外扩,凡有大规模人群靠近,即刻来报。新舜堡城墙,日夜赶工,务必在入冬前,将内城墙筑至雉堞。”
  “得令!”
  “周先生,清点现有存粮,计算最大负荷。自明日起,流民收纳照旧,然需严格编管,以工代赈。凡新到者,登记后,即刻分派筑城、挖渠、垦荒等役,计工授粮,绝不白养。老弱妇孺,亦需从事纺绩、缝补等轻役。务必使人无闲,各尽其力。”
  “文渊明白。然若人数过多,工少人多,或粮秣不继……”
  “那就想办法,找更多的工,找更多的粮。”李默望向南方,目光如铁,“天灾人祸,非我等能阻。然既在此位,便需为麾下数千军民,寻一条活路。流民是灾,亦是机缘。若能熬过此关,新舜堡人口、人力,将数倍于前。届时,方有在这乱世,真正说话的底气。”
  众人默然,皆感肩上沉重。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如万鬼哭嚎。
  远处收容点方向,隐隐传来新生流民的哭泣与哀求。
  这哭声,自河南、山西的焦土上响起,一路向北,蔓延千里,终将抵达这塞上边堡。
  而堡中每一个人,都将被卷入这时代滔天的洪流之中。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真正的乱世,才刚刚掀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