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一,阴,风烈。
  州城议事未开,噩耗已先至。
  王猛带着两名夜不收,浑身浴血,冲入百户厅时,李默正与周文渊、赵铁柱等人最后核计往州城所呈方略。见王猛形容,厅中诸人皆心头一凛。
  “总旗!流寇前锋,已破保安州西六十里外黑山堡、卧牛寨!”王猛嘶声禀报,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随行军医正紧急包扎,“黑山堡守军一哨五十人,抵抗半日,堡破,尽没。卧牛寨乡勇百余,闻风先溃,寨中百姓……遭屠,粮畜被掠一空!”
  “何时之事?贼兵多少?”李默霍然起身。
  “昨日午时破黑山堡,夜间陷卧牛寨。贼前锋约两千,战兵千余,余为裹挟。为首者号‘一支鞭’,乃刘国能心腹,悍勇残忍。破寨后,其部在卧牛寨杀人立威,扬言……”王猛顿了顿,咬牙道,“扬言‘旬日之内,必破保安州,城中钱粮女子,任我取用’!其哨骑四出,已至我新舜堡西三十里外狼头沟,与我夜不收遭遇,激战一场,阵亡两人,伤四人,毙贼骑五。”
  三十里!哨骑已抵近如此!
  厅中一片死寂,唯闻炭火爆裂与粗重呼吸。黑山堡、卧牛寨虽是小堡,然旦夕即破,足见流寇前锋战力凶悍,绝非寻常乌合。
  “许守备战书又至!”亲兵急入,再呈一封急信。
  李默拆阅,许忠俊字迹已近凌乱:“贼锋已及州境,黑山、卧牛连陷,州城震动。原定州城之议作罢,各堡主官不得轻离,务必坚守本寨,遥相声援!贼若攻尔,需拼死抵御,以待州城援兵。切切!”
  州城之议取消,令各堡自守,所谓“援兵”,空言而已。许忠俊显然已慌,打定主意龟缩州城,要各堡自生自灭,为他屏障。
  “好一个‘遥相声援’!”刘黑子怒极反笑,“这是让咱们顶在前面挨刀,他在后头看戏!”
  “意料之中。”周文渊面色凝重,“然贼势如此之速,出乎预料。其破黑山、卧牛,掳掠钱粮,士气正盛。下一步,必是寻一大堡就食,以为攻州根基。我新舜堡拥民近万,稍有余粮,墙高未固,正其眼中肥肉。”
  “先生所言极是。”李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新舜堡与州城之间的山川,“流寇欲攻州城,必先扫清外围。我堡在其东进路上,如鲠在喉。其前锋新胜,必生骄狂,急欲再建功勋。若我是那‘一支鞭’,休整数日,便会挥师东进,直扑我新舜堡。一来夺粮就食,二来拔除障碍,三来亦可震慑州城。”
  “那……咱们便等着他来攻?”陈大急道。
  “等他来攻,便是坐以待毙。”李默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流寇大军行动迟缓,其破黑山、卧牛,掳获需消化,裹挟需整编。其前锋两千人,虽悍,然孤军突出,距其主力应有二至三日路程。此其破绽。”
  “总旗之意,是打其前锋?”赵铁柱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李默沉声道,“刘国能部看似势大,实则乌合。胜则蚁附,败则鸟散。其前锋新胜,必不虞我敢主动出击。若能以精兵突击,趁其不备,重创甚至歼灭其前锋,则可挫其锐气,乱其部署,迫其主力谨慎缓进,为我堡加固城防、疏散老弱、筹措粮秣,赢得宝贵时日。更可震慑群小,使知我新舜堡非可轻侮!”
  主动出击,以寡击众!厅中诸将,呼吸皆粗重起来。
  “然敌众我寡,野战浪战,凶险异常。”王猛包扎完毕,嘶声道,“其战兵千余,皆百战老寇。我部可出野战之兵,不过八百。以一敌二,胜算几何?”
  “敌虽众,然骄。我虽寡,然整。”李默目光扫过众人,“我部有严整队列,有犀利火器,有精悍骑队,更有保家卫土之必死决心。敌有何?不过剽掠之欲,乌合之众。更兼其新破两寨,掳获颇丰,士卒骄纵,营伍必懈。此正可击之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我非欲与其正面决战。当效黑松口故事,择险设伏,或夜袭其营。以雷霆营火器齐射开道,骑队侧翼突击,步队扩大战果。一击得手,远遁千里。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取其首级,夺其旗鼓,乱其军心!”
  “若其主力闻讯来援,如何?”周文渊问出关键。
  “故需快!侦骑需确知其营寨位置、守备虚实、主力距离。选定战场,务求近、险、利我。黎明前接敌,日出时攻击,午时前结束,携战利品急速撤回。待其主力得讯,我已回堡凭城。其若含怒来攻,锐气已失,我以逸待劳,据城而守,胜算更大。”李默条分缕析,显然深思已久。
  厅中诸将,眼神渐亮。刘黑子搓着手,跃跃欲试:“主公,这活俺熟!当年跟着王大将军,没少干这等买卖!”
  “此战凶险,然势在必行。”李默环视众人,“诸君,是坐等流寇大军压境,被动挨打;还是主动亮剑,先折其锋,搏一线生机?”
  “愿随总旗,先折贼锋!”赵铁柱、刘黑子、王猛、陈大、石头等人,轰然应诺。
  “好!”李默决断,“王猛,加派所有夜不收,我要在明日此时,知道‘一支鞭’所部确切扎营位置、兵力分布、哨探规律、及刘国能主力所在!”
  “是!”
  “赵叔,刘黑子,陈大,石头,即刻点选兵马。雷霆营一百二十人,全员出动。骑队挑选一百五十最精悍者,由刘黑子、巴特尔统带。步队挑选五百三十敢战老卒,由陈大统带。总计八百人,全部披甲,携带三日干粮,检查兵甲,厉兵秣马!”
  “得令!”
  “周先生,统筹堡内,实行宵禁,清查奸细,稳定人心。老弱妇孺,预作疏散准备。城防交由赵叔(伤愈后)及辅兵负责,务必小心谨慎。”
  “文渊领命。”
  “此战,我亲自统带。”李默最后道,“周先生,赵叔,堡中万事,托付二位。若……若我有不测,先生可权宜行事,以保全百姓为要。”
  “总旗!”周文渊、赵铁柱急道。
  “不必多言。”李默摆手,“我意已决。诸位速去准备。明日此时,若情报确凿,战机已至,我等便出堡迎敌,让那‘闯塌天’知晓,这保安州地界,谁才是真老虎!”
  “是!”
  众将领命,匆匆而去。厅中复静,唯余李默与周文渊。
  “总旗,此去……”周文渊喉头哽咽。
  “先生,还记得我常言么?”李默望向窗外阴霾天空,“乱世求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今日退,明日流寇便敢蹬鼻子上脸,后日马科之流更会落井下石。唯有打疼他,打怕他,让所有人知道,我李默和新舜堡,不是好惹的。如此,方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挣得一线生机。”
  周文渊默然,深揖一礼:“总旗保重。文渊……必守好此堡,待总旗凯旋。”
  李默点头,不再多言,大步出厅。
  堡内,战鼓已擂,号角长鸣。一队队士卒自营房涌出,奔向校场。兵甲碰撞,蹄声杂沓,肃杀之气,弥漫全堡。
  远处,狼头沟方向,阴云低垂,仿佛有无数狰狞身影,正向着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步步紧逼。
  而新舜堡内,八百把利刃,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