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白日惨烈的攻城战,以流寇遗尸四百余、伤者无算、却未能撼动城墙分毫而告终。新舜堡下,硝烟未散,血腥弥漫。城头守军轮番值守,许多士卒依着雉堞,抱着兵器,在寒风中沉沉睡去,鼾声与伤者的呻吟混杂。远处流寇大营,灯火稀疏,唯闻刁斗与巡骑马蹄,断续传来。
  西城正门敌楼内,烛火如豆。李默卸了甲,只着棉袍,与周文渊、赵铁柱、王猛等人围着一盆将熄的炭火,低声议事。
  “白日伤亡清点出来了。”赵铁柱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我军阵亡三十七,重伤二十一,轻伤过百。多为箭伤、滚木砸伤。流寇遗尸约四百,伤者应倍之。其驱民填壕,百姓死伤……恐不下三百。”
  帐内一阵沉默。那三百百姓的血,虽非直接死于守军之手,然终究是因这场攻防而丧命。
  “刘国能不会罢休。”王猛用木棍拨弄炭火,“白日强攻不成,折损精锐,其必不甘。夜间,恐有动作。”
  “夜袭?”陈大问。
  “十有八九。”李默颔首,“其白日见我军守御严密,硬攻损失大。夜间视线不明,守军疲惫,正是偷袭良机。其所图,无非是趁乱夺门,或焚我粮草、器械。”
  “何处最险?”周文渊问。
  “西、南两面城墙,白日战况最烈,墙下尸骸、杂物堆积,利于攀爬。东、北两面墙矮,然有棱堡敌台,视野开阔,不易接近。”李默手指在临时绘制的城防图上滑动,“其若偷城,必选西、南。若欲焚我积聚,则可能绕至东、北,寻隙潜入。”
  “那便守株待兔?”刘黑子搓手,“俺带骑队,夜里不睡,在堡内巡弋,见一个杀一个!”
  “守株待兔,太过被动。”李默摇头,“需给他个‘惊喜’。”
  他看向王猛:“前日我让你准备的那些‘炸罐’,可曾埋设?”
  王猛眼中精光一闪:“总旗放心。按您吩咐,选了二十个厚壁陶罐,内填火药三斤,碎铁、石子两斤,以油纸、蜡密封,引信外接。昨日深夜,已带可靠弟兄,于西、南两侧护城壕外,白日填出的通道附近,掘浅坑埋下,上覆浮土、碎草。引信以细竹管保护,通至壕沟内侧隐蔽处,有专人看守。只待信号。”
  “炸罐……”周文渊捻须,“此物威力几何?可会误伤?”
  “罐埋地下,爆时破片、石子向上四溅,主要杀伤地面之人。我将其埋于通道外侧十余步,正对贼人来路。若其大队经此,必受重创。看守引信者,皆老成夜不收,非见大队不燃。”李默解释,“此物制法,乃当年戚少保《纪效新书》所载‘地雷炸炮’之简化,专防夜袭偷营。”
  “戚少保……”周文渊恍然,不再多问。
  “今夜,各哨值守加倍。刘黑子,骑队人不卸甲,马不离鞍,隐于瓮城后。王猛,你带夜不收,伏于城头暗处,专盯炸罐埋设区域。陈大,步队预备队枕戈待旦。赵叔,你伤未愈,居中调度,传递消息。”李默一条条下令,“流寇不来则罢,若来,便让他有来无回!”
  “得令!”
  众人领命而去。李默独坐敌楼,推开一线窗,望向漆黑如墨的城外。寒风灌入,带着刺骨寒意与隐约的血腥。远处流寇大营,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飘摇,如同鬼火。
  他知道,刘国能必来。白日帅旗被炮火、弩箭重点“照顾”,虽未倒下,然其本人险些中箭,已然颜面大损。以“闯塌天”的骄横性子,岂能忍下这口气?夜袭,是挽回颜面、出其不意的最好选择。
  丑时三刻,夜最深时。
  城头火把大多已熄,只余零星岗哨。寒风呼啸,掩盖了细微声响。西城外侧,被填平的护城壕通道处,一片死寂。白日遗留的尸骸已被双方各自收走,然暗红血渍浸透冻土,在惨淡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忽然,通道外侧的枯草丛中,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若非凝神细听,几与风声无异。紧接着,数十个黑影,如鬼魅般自草丛中匍匐而出,悄无声息地摸向通道。人人黑衣,口衔枚,手持短刀、绳索、钩镰,动作矫健,显是惯于夜战的老贼。
  为首一人,身材精瘦,目露凶光,正是刘国能麾下擅于夜战的头目“夜猫子”。他伏在通道边缘,仔细观察片刻,挥手示意。身后黑影鱼贯而出,约三百人,分成数队,悄无声息地踏上通道,向城墙阴影处摸去。其后,又有更多黑影在草丛中聚集,显然还有后续人马。
  “夜猫子”心中冷笑。白日官兵火铳厉害,弓弩精准,然夜里便是他们这些常年钻山沟、摸寨子的老营的天下。只要摸到墙根,挂上钩索,爬上城头,打开城门,大军一拥而入,这堡子便是囊中之物。刘大王许了,先登者赏银百两,美人任选!
  他正想着,脚下忽觉绊到一根极细的草茎,微有韧性。心中警兆刚生——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自脚下炸开!火光冲天,碎土、铁石、残肢断臂,混着浓烟与刺鼻的硝烟味,喷薄而起!剧烈的气浪将“夜猫子”和周围数十名老贼猛地掀飞,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通道附近接连响起!火光不断闪现,照亮了黑暗中惊惶扭曲的脸,与四散飞溅的破碎躯体。惨嚎声瞬间撕破夜空!
  “有埋伏!”
  “地雷!是地雷!”
  “快退!退啊!”
  侥幸未死的老贼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便逃。什么赏银美人,哪有性命要紧!
  几乎同时,新舜堡西城墙上,火把骤然齐明!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放箭!”
  王猛的厉喝响彻城头。早已张弓搭箭的守军,根本无需瞄准,箭矢如暴雨般向着火光处、惨叫处倾泻而下!更有数十支火箭,尖啸着射入混乱的贼群,引燃枯草,更添混乱。
  “骑队!出城掩杀!”刘黑子在瓮城内大吼。
  “嘎吱——轰!”
  西侧城门轰然洞开,刘黑子一马当先,率一百五十骑狂飙而出!马刀映着火光,寒光凛冽,如同死神镰刀,狠狠撞入那些魂飞魄散、溃不成军的偷袭者中!
  砍瓜切菜,虎入羊群。侥幸逃过地雷、箭雨的数百老贼,此刻早已丧胆,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力?被骑队来回冲荡,尸横遍地。余者哭爹喊娘,没命地逃向来路草丛。
  “停!回城!”刘黑子见好就收,勒马喝令。骑队划弧转向,押着数十名吓瘫在地的俘虏,退回城中。城门轰然闭合。
  从第一声爆炸响起,到战斗结束,不过一刻钟。
  城下,只余下遍地焦黑的土坑、残缺的尸骸、燃烧的枯草,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味。侥幸逃回的老贼,十不存一。
  远处流寇大营,警锣狂鸣,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显然,偷袭惨败的消息,已传回中军。
  新舜堡城头,守军欢呼雷动。许多新卒脸上犹带惊恐,然更多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主将的敬佩。
  “总旗神机妙算!”
  “炸得好!炸死这群狗娘养的!”
  李默立于敌楼,望着城下那片狼藉,神色平静,无喜无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