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傅准紧咬下唇，阴沉的眼眸积压着不甘，“没有不可以，是弟子实力不济，让师父失望了。”谢宁没有回头看他，算计得逞的笑意逐渐淡去。带小傅准上山时，她就没提过要求。没有期望，自然谈不上失望。真正令她不高兴的是，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最后向她捅刀。就算他是受了心魔影响，所作所为也是背叛。谢宁在皎白的月色下微微偏头，神色比平时还要淡漠，“本尊能给你的，为何不能给别人？傅准，你想独占，凭什么？”傅准扶着床沿起身，脚步虚浮无力，仍想再拉回一些距离。“师父，能不能别走……”“阿准真的在努力修炼了。”他在赌，赌师父对他还有几分偏爱。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谢宁回应的却是冷声呵笑：“你好像每次都这么说，结果呢？”她想听的可不是什么“努力、刻苦、上进”的口号。谢宁缓缓回身，直视着傅准的双眼，仿佛要看穿他慌乱之下的真相，“傅准，你心里的杂念到底是什么？”傅准顿足，不敢再靠近，更不敢见藏在心底的腌臜宣之于口。会脏了师父的耳朵。还不说实话？谢宁似是彻底绝情冷性，连只言片语都不想留，抬步跨过门槛。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见傅准身形摇晃地半跪在地。“别走。”他双眼微红，望着她祈求：“师父，阿准只有你了。”世间辽阔，万物繁杂，而他无处可去，只有师父了。夜风顽劣，吹灭微弱的烛火，傅准饱含期许的眼眸格外炽热。谢宁收回跨出门的腿，在昏沉的夜色中，穿过随风卷舞的纱帐，再次回到他身前。她抬手挑起傅准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只有为师？”这话是在确认，更像是在规训他躁动的心魔。“是。”谢宁很满意他的乖顺，微俯下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为师不会留他们在房中修炼，更不会与他们同桌吃饭。”她看起来仍旧冷肃，却带着琢磨不透的缱绻。似化作一根无形的丝线，勾住傅准惶恐不安的心神，将人圈住、套牢。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唇瓣在低喃时缓开缓合，犹如轻羽与他的眼睫纠缠。傅准整个人被笼罩在潮热之中，难以自拔，更是乐在其中。“师父……”喉结滚动，他似溺水之人，高抬着下巴，汲取着稀薄的生机。偏偏面前的人从不如他所愿。谢宁突然正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回到“师父”该有的姿态。她问：“所以往后该怎么做？”“谨听师父教诲。”傅准话罢，自觉不够，又补充道，“这个月底的宗门竞争，阿准定争前列。若食言，听凭师父责罚。”只认责罚，只字不提离开。这回他的小心思藏得并不隐匿，不怕被谢宁知道。谢宁捏着傅准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有点扎手。大概是为了博同情，真把自己作病了。“你想要什么可以说，为师会酌情给你。”“但阿准，前提是你要听话。”谢宁是在告诉傅准，她知道他的小心思。再像之前一样，憋着不说，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能给傅准的，她同样可以给其他人。可傅准只要听话，想要什么，自己开口说，凭本事向她索求。她会给。若说此前的暧昧如碳入墨，捉摸不透，那么师父刚才的这两句，便是一道他甘之如饴的禁制。“阿准，永远不会忤逆师父。”傅准垂下头，额头轻靠着谢宁的小腹，是自愿臣服的姿态。谢宁难得配合，素白的指节穿过乌黑柔顺的长发，轻抚他的头顶。“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罢，她收回手，从识海里翻出一瓶丹药递给傅准，语调柔和了些：“回去休息，等好些了，再来寻为师。”“好。”傅准巴不得现在就跟师父走，又不想把病气过给她，只好乖乖答应。“师父早些休息。”“知道了。”傅准虚弱地送到门口，亲眼看着谢宁上楼，再不见身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再抬眸时，他的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卑微哀色。所以，他赌赢了。傅准紧握着手里的丹药瓷瓶，垂眼扫过自己大敞的衣襟，默默合上了房门。谢宁双手环胸靠在廊下，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她知道傅准在装。装呗，小狼狗不咬人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只有到把对方吞吃入腹的时候，才能见分晓。谢宁瞧了眼天色，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些时候。自打穿过来，没有手机电脑，别说打发时间了，看时间都不方便。她回屋拿上藏书阁借来的古籍，将临摹的护山法阵图纸一并带走，悄然潜入隐秘的夜色，飞身离开了清心阁。……夜里的藏书阁，是一如往常的静谧。老人步履蹒跚地穿行在书架之间，将陪伴了他数千年的藏书一一理好。蓦然觉察到了异样，他行动迟滞，侧目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谢宁晃了晃手里的古籍，还给堪宇，“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堪宇收好书，定定地望着谢宁，开口问：“书看完了？”谢宁明白他实际想问的不是这个，于是将图纸也递给他。“所谓的护山大阵，初始法阵是为了聚灵？”这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地查资料，虽然没能熟练掌握，但阵纹的大致意思她已经知道了。千百年来，谢宁不断加固的阵纹一直是表面的镇邪驱魔大阵，而法阵层层叠叠，似乎在故意掩盖最深处的真相。初始法阵随岁月浅淡，但谢宁还是描了下来。聚灵养灵……和镇邪驱魔几乎是反着来的。见她已然窥见猫腻，堪宇无奈叹息，突然问起：“玄清，你见过晏嵘吗？”谢宁如实点头。可堪宇却摇头道：“不，你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