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小镇静卧在群山环抱的山坳之中，一道雄浑山脊横亘镇子外侧，想要去往山外，只能绕行曲折盘旋的山道。山谷穿堂而过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冽，漫过整条集镇的街巷。小镇的秩序，由三股势力相互制衡，暗中角力。刘家执掌押镖行，全镇百姓赖以生存的农具、铁器，尽数依靠刘家镖队自外地押运而来。街头随处可见一身劲装、腰悬环刀的镖师，个个体魄结实，肌肤被烈日晒得黝黑。一部分人聚在酒馆檐下歇脚，大碗斟酒，高声笑谈；余下的人守在街口，清点捆扎严实的货箱，厉声指挥脚夫搬卸起落。孟家依附官府，把持本地赋税，是小镇日渐繁盛之后，才迁居至此的外来势力。寒家府邸坐落在小镇东侧，占地广阔，高墙厚院，对比镇上遍地土坯茅草的民居，格外气派，院墙之内院落层叠，回廊交错。寒家原本依靠开山采矿立足，待到矿源枯竭，便转以炼铁铸剑为业。市井之间，往来居民形形色色。有守着酒肆、客栈、杂货小摊谋生的本地住户；有靠搬运货物糊口的脚夫；亦有自四方逃难而来，在此落脚安身的流民。沿街妇人蹲坐在门槛边捶打洗衣，孩童赤着双脚，在土路上追逐嬉闹，小贩挑着扁担，沿街声声吆喝，人声鼎沸，满眼皆是鲜活的市井烟火。镇内道路是车马长年碾压出来的碎石土路，坑洼凹凸，布满深浅交错的车辙。屋舍顺着山势层层错落，土坯围墙搭配粗木梁柱，灰瓦与茅草屋顶高低参差。除却寒、刘、孟三大家族的宅院，其余民居全无雕梁画栋，尽是山野集镇朴素粗简的模样。酒馆门外的布幡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酒客的笑谈、碗筷碰撞的脆响、商贩的叫卖、镖师呵斥脚夫的吼声交织在一起。一条澄澈溪流自山间奔涌而出，穿镇而过，不少行路的路人蹲在溪畔，掬水洗手洗面。酒馆之内，寒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满面通红。店小二走上前来，脸色带着几分不耐，站到他桌前。“寒少爷，您已经欠了两壶酒钱，还请先把账结了。”寒立猛地一掌拍在木桌，杯盏嗡嗡震颤，酒液溅出桌面。“我乃是寒家大少爷，还会缺你这点酒钱？过几日，自会差人给你送来！”店小二面露讥讽，语气满是埋怨：“如今的寒家是什么光景，旁人心里都清楚。家主久不出府，哪里还会管你？家母满心都记挂着刚刚痊愈的寒梦小姐，更是无暇顾及于你，你又哪里拿得出银钱？”“寒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一个伙计置喙。”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酒馆门口传来。满堂喧嚣骤然凝固。众人举到唇边的酒杯顿在半空，夹菜的筷子悬于碗沿，说笑的话语硬生生哽在喉咙，满屋子人全部停下手上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方向。寒梦缓步踏入酒馆，一身雪绒白丝长裙，不缀金银珠翠，也无繁复艳丽纹饰，只是世家寻常出行的素雅装束。乌黑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束起，余下墨色发丝顺着肩背垂落，鬓边几缕碎发被穿堂山风拂得轻轻晃动。她步履轻缓从容，每一步落下，雪白的裙裾便如水波般浅浅漾开。没有张扬的姿态，却自带踏风而行的飘逸气韵。山风卷进门内，掀动宽大的衣摆，白丝裙摆翻飞流动，仿佛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薄雾。明明双脚踩在尘土满地的地面，行走之间却恍若踏云谪仙。肌肤莹白通透，一双浅蓝眼眸沉静清泠，眉眼秀丽淡然。纵然置身喧闹嘈杂的酒肆，她周身却好似隔开了俗世浊气。满座镖师、脚夫、商贩全都怔怔望着她，粗犷的说笑声渐渐消散，四下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众人心中暗自惊叹，这身衣裙算不上何等华贵，可女子衣袂翩跹的模样，当真如同仙人误入凡尘。“一共多少。”寒梦开口，声音平静。店小二连忙回过神：“回大小姐，一壶酒二十文，两壶合计四十文。”寒梦自袖中取出五十文铜钱，轻轻搁在桌面。“家兄近日在此多有叨扰，余下十文，便当是给你的小费。”她微微拱手，“今日午后，北山铸场会举办开炉仪式，诸位若是有空，还望前来捧场。”“哥，我们该走了。”寒立死死攥紧拳头，心中屈辱翻涌，抬手猛地一扫桌面。铜钱、酒壶轰然摔落在地，钱币叮叮当当散落满地。他与寒梦擦肩而过，语气冰冷生硬：“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插手。”一旁的阿蝶连忙上前，蹲下身捡拾散落铜钱，递交给店小二。寒梦没有争辩半句，默然转身走出酒馆。酒肆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想当年寒立何等风光，如今竟落到这般地步。”“可不是嘛，自打寒梦双腿痊愈，寒家上下，大多都听她调遣了。”“北山铸场的开炉仪式，咱们要不要去瞧瞧？若是他们铸剑能成，往后咱们就不必高价向刘家购置铁器。”“说的是，倘若剑铺名声打响，小镇也能沾光。”酒馆门外，晚风微凉。阿蝶望着寒立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道：“小姐，要不要属下追上去劝一劝？”寒梦望着他消失在街巷拐角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轻摇头：“不必，人各有心，各有执念。走吧，我们去往寒家剑庐。”昔日尘土飞扬的北山铸场，早已彻底改头换面，再不见旧时乱象。场地开阔整洁，四处栽种不少树木，枝叶舒展，遍地绿荫，冲淡了锻造工坊的粗粝火气。入口矗立厚重石门，石面上镌刻着三个苍劲大字——铸剑厂。跨过石门，除开工坊区域，成片雅致屋舍错落排布，楼阁厢房齐整有序，回廊曲折，亭台花木一应俱全，俨然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第二座寒府。广场左侧为炼石广场，从前矿石杂物胡乱堆砌的景象荡然无存，区域划分井然有序，物料归置妥当，废渣也清理干净。右侧便是铸剑室，屋舍修得高阔坚固，增设一套完备防水设施。场内堆砌玲珑假山，山石错落，一旁立着小巧凉亭，向外延伸一方观景台。近处开辟人工小湖，湖水澄澈透亮，各色游鱼往来游弋，悠然自在。后方连通外湖，新修数条卸浑通道。每逢暴雨滂沱，外湖水位暴涨，浑浊湖水顺着通道分流排走，任凭外面雨势滔天，积水也倒灌不进铸剑室，炉房、剑坯、锻造器具皆可安然无恙。一边是工坊之内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锻打之声，火星时不时一闪即逝；一边是假山亭台，绿树游鱼的清雅景致，刚与柔在此地相融。工匠、学徒、仆役穿梭在屋舍工坊之间，整座剑庐一派井然。广场之上，已经聚集大量商贩与小镇居民。战破天大步走上高台，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欢迎诸位莅临！此地不再叫北山矿场，从今往后，名为——寒家剑庐！”两名匠人走上台前，一人手捧精铁，一人手持铸成的长剑。匠人挥剑猛劈，前方粗壮木桩应声断成两截。将断木与利剑一并摆上案几。“诸位可以上前试看，场内任凭参观。我在侧厅等候，有意合作的朋友，可以前来洽谈。”台下人声沸腾，人人脸上满怀期待。与此同时，刘家书房。刘严端坐案前，眉头紧锁。“原本眼看寒家就要衰败，只需我们稍加动手，寒家便可彻底覆灭。谁料他们搞出这处铸剑庐，已经和不少商人达成合作。”一旁的刘文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父亲，孩儿有一计。”“哦？讲讲。”“除掉寒大力，寒家便群龙无首。只是寒大力身边有战破天守护，不好下手。至今无人见过战破天全力出手，深浅莫测。”刘文眼中寒光闪动，“可我们可以从寒立下手。酒馆之中消息已经传开，寒立已经和寒家撕破脸面，况且传闻寒大力久居内府，或许身染重病真假未辨。此事交给我，我去试探一番。”小镇酒馆，寒立依旧喝得烂醉。店小二上前：“寒少爷，今日酒钱，是等令妹过来结账，还是小的亲自去寒府讨要？”话音刚落，一名身形黑瘦的小个子走到寒立桌边，将一壶好酒搁在桌上，满脸堆笑。正是王二狗。“寒哥，往后你来这家酒馆，报我的名字便是。”店小二顿时喜上眉梢。寒立抬眼，醉眼朦胧：“也就只有你王二狗还算地道，旁人全都避我如蛇蝎。来，喝酒！”酒过几巡，寒立带着醉意问道：“你小子，哪里得来这么多银钱？”王二狗身子凑近，压低声音耳语一番。寒立双目发亮：“当真？”“岂敢欺瞒寒哥。”王二狗掏出一袋铜钱，足足一百文，“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