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指尖推着往前走，改姓那桩事，竟也在细碎日常里慢慢失了声响，最后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这天清晨的医院长廊还浸在消毒水的清冽里，安老夫人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被紧急送进了病房。彼时安诺刚结束一台耗时近五小时的大手术，白大褂的衣摆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消毒水痕迹，连额角的汗都没来得及擦，抓着脱下来的橡胶手套就直奔病房。偏生赶了个巧，安信业正因公差困在万里之外的异国，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只有机械的语音提示。想来怕是刚搭上回国的航班，手机早早就关了机。拨到第三遍时安诺索性按灭了屏幕，转头就看见卢荃守在病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老人掖着被角，那细致周全的模样，倒挑不出半分错处。几日未见，安老夫人的脸色早没了往日的红润，鬓边的白发似又添了几缕，整个人衰疲得厉害。看见一身白大褂的孙女匆匆跨进门，她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小诺，你来了。”安诺的脚步还没停稳，掌心都沁着薄汗，急步走到病床边俯身看她，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奶奶，我刚下手术就听说您晕倒了，魂都快被吓掉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傻孩子，人老了啊，身上零件就爱闹脾气，哪有那么多要紧的，你别替我瞎担心。”安老夫人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苍老的声线里藏着化不开的慈爱。安诺鼻尖却隐隐泛酸，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前阵子外婆才刚在神经外科做完手术，眼下奶奶又躺进了同一栋楼的病床上，接二连三的变故砸下来，她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泡在手术室里。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去了院长办公室请假，可唐铎一听要批安诺的假，当场就皱紧了眉。整个医院神经外科谁不知道安诺是手里攥着百台零失误手术记录的“一把刀”，高难度的手术大半都是她扛下来，平日里还要带着年轻医生练手稳准的刀法，她这一走，科室里不少事都得转不开。“唐院长，”安诺站在办公桌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为难，一边是自己的两位长辈，一边是离不开岗位的工作，她只觉得分身乏术，“我奶奶住了内科病房，外婆在外科病房也还需要人照拂，两头都挂着心，我实在是顾不过来了。”唐铎指尖抵着眉心沉吟片刻，还是难松口：“可万一临时来个紧急的大手术，科室里没人顶得上去怎么办？”安诺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却带着几分恳切：“不还有你这位唐院长在吗？真遇上棘手的危急情况，你亲自上台主刀，肯定能稳下来的。”她软磨硬泡了好半天，几乎把两位老人眼下的状况都掰碎了说清楚，唐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终究还是松了口，批了她这段特殊的陪护假。守在病房里陪安老夫人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题渐渐转到了安择的学业上，安诺连忙拍着胸脯给老人吃定心丸：“奶奶你就把心妥妥放肚子里，安择这阵子成绩一直在往上蹿，虽说天资比不得稳拿保送名额的夜子濯，冲个普通二本绝对是有希望的。”夜子濯那样从小就被视作顶尖学霸的孩子，轻轻松松就能拿到985、211的保送资格。可安择性子本就跳脱，以前整日吊儿郎当的心根本收不住，如今能定下心来备考，安诺心里都暗觉是祖上积德，能摸到本科线就已是万幸。旁边的卢荃也赶紧跟着附和，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意：“妈，安择现在可懂事努力了，放了学就窝在房里看书，根本不怎么往外跑瞎玩。”安诺在心里暗哂，安择那点偷偷溜出去打游戏的小把戏，卢荃怕是转头就帮着打掩护了，哪能真让她知道实情。她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可安老夫人的眉头却依旧蹙着，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今年可是他头一回高考失利后的重考，要是这一回还落榜，你爸那脾气，铁定要把他直接赶出家门历练去。”安诺这才猛地想起，去年安择高考当天莫名其妙跟人起了争执，被揍得住了院，整个暑假都在病床上躺着养伤，连答题卡都没摸上几回，今年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奶奶，我最近科室事多，抽不出整日的时间盯着他复习，”安诺攥了攥老人微凉的手，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但我已经托了苏柏瀚帮我留意着他，绝不会让他再像从前那样贪玩误事，你可千万得顾好自己的身子，别为这事急坏了。”陪着说了大半天的话，安诺说得喉咙都发紧，眼见卢荃拎着保温壶起身去接温水，墙上的挂钟指针也悄悄滑过了饭点，她俯下身轻声问：“奶奶，您这会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下楼去给您买。”“就想喝点清粥，别的太油腻的，我也吃不下。”安老夫人靠在枕头上，慢悠悠地答道。“那我明天亲手给您煲锅鸡汤送过来，炖得烂烂的，鲜得很。”安诺笑着跟她约定。“好。”从奶奶的病房出来，安诺转道往神经外科走，打算去看看术后休养的外婆白老太太。刚走到病房门口，就撞见准备出门买午饭的白晓东。四目相对的瞬间安诺先开了口，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茬：“舅舅，我正准备下楼买粥，想问下外婆这会儿有没有胃口，要不要也喝点？”白晓东愣了下，随即笑道：“我刚想着出门给你外婆买粥去呢，你倒是赶巧。”这可不是正中下怀吗，安诺连忙把他往病房里推：“舅舅你留在这儿陪着外婆说说话，我跑一趟就回来，两只保温桶一起带，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