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的墨砚，缓缓晕开夜家老宅的檐角。客厅里，白老爷子早已换上一身绣着暗纹的新款唐装，绸缎料子衬得老人家精神矍铄，正端着温热的茶盏，和对面的夜老爷子谈笑风生。安诺刚踏进玄关，铜制门环轻晃出一声闷响，恰好将这帧静谧的画面撞入眼底。玄关暖黄的壁灯漫下来，安诺弯腰换鞋的间隙，轻声将自家近况大致说与长辈听，转身便将肩包妥帖挂在门侧的原木置物架上，包带垂落的弧度恰好蹭过架子上摆着的一小盆多肉。厨房方向飘来红烧排骨的甜香，苏雅琴系着素色围裙正围着灶台忙碌，抽油烟机的轻嗡声混着锅铲碰锅沿的脆响，织出满室烟火气。安诺扬声打了招呼，挽起袖口便上前搭手，水流漫过指尖的凉意，竟把路上残存的几分拘谨都冲散了。安择落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脊背不自觉绷成了浅直的线条，指尖搭在膝头轻轻摩挲，目光扫过两位谈笑的老人，几次张嘴都没寻到插话的由头，空气里浮着几缕淡淡的尴尬。终究是夜老爷子先开了口，指尖在紫砂壶盖上慢叩两下，落出沉缓的话音：“子易，公司现下是什么情况？”夜子易倚着玄关与客厅的隔断，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外套肩线，语气平得像一汪深潭：“爷爷，公司有我盯着，您大可放心，倒是您自己，千万要保重身体。”他随手将外套搭在旁侧的扶手上，面料滑落带起一缕浅淡的雪松香气。从几人跨进院门起，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凝滞便没彻底散过，白老爷子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半圈，竟也生出几分无从落脚的无措。夜老爷子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起，其实一直惦念着打听小儿子的近况——当初夜炳彦被夜子易步步紧逼，迫不得已离开忻城，至今看来，怕是再难踏回这片故土。他心里门儿清，只要夜炳彦能此后安分守己，凭夜子易的心性，未必不会网开一面放他安稳度日；可若是那人心存执念，想耍什么出格的伎俩，夜子易也绝不会再留半分情面。正思忖间，夜子易的手机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微光在他眼底一晃。他抬眼看向夜老爷子，语带郑重：“爷爷，有件事我想请示您。”“你说。”夜老爷子头也没抬，正用茶针细细拨着壶口的茶渣，动作慢得像在掂量什么。“二嫂的下落找到了，她还给二哥生了个孩子。”夜子易的声音落得很轻。毕竟当初夜子建刚离世，那个女人便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了踪影，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叮嘱姜耀明察暗访，才终于寻到了她们母子的行踪。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夜老爷子握着茶针的手猛地顿住，抬眼时眸子里翻涌着难掩的激动，出口的第一句话便追问孩子的性别，倒未必是对那个孙媳有多挂心。“是个女孩，早产了些，生下来身子就偏弱。”这答复像一层薄云罩下来，夜老爷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指尖的茶针重重往茶盘上一磕，半点没提要把人接回夜家的话，只语气淡淡地开口：“当初她执意不告而别，就是不想被我们找到，往后也不必去打扰她们的日子了。”夜子易闻言心底暗叹，原本还盘算着把二哥这唯一的血脉接回夜家，好歹让孩子认认祖归宗，可见夜老爷子态度如此坚决，也只能作罢。日后悄悄派人在暗中照拂那对母女便是——他素来知道一个单亲母亲带着孩子讨生活，要扛下多少不为人知的难。一旁的白老爷子把这番对话听了个全，哪会不明白夜老爷子这心思，分明是骨子里还藏着旧观念，嫌人家生的是女孩，才不肯松口接人。夜家传承数代，到眼下这一辈，三个孙子偏偏生的都是丫头片子，偌大的家族，至今连个能明面上说定的继承人都没有。恰好这时，夜炳植抱着裹着碎花襁褓的孙女从楼上走下来，脚步放得极轻，先径直走到白老爷子面前，脸上漾着笑：“叔叔，这是安诺和子易的孩子，您快瞧瞧。”老人家伸着松弛的手指，指尖颤巍巍的，愣是不敢往婴儿嫩得像水豆腐似的小脸上碰，倒是窝在襁褓里的夜初桉，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对着白老爷子露出个软乎乎的笑——这小丫头自打生下来，就天生带着股乐观开朗的劲头，见谁都不怯生。“来，您抱抱她。”夜炳植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夜初桉往白老爷子怀里递过去。老人家接过孩子时激动得手都在微抖，没成想动作一个没稳住，襁褓晃了两下，夜初桉“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哭声刚落，安诺系着围裙就从厨房冲了出来，裙摆还沾着点没掸掉的面粉，心疼地俯身轻拍孩子的背，软声哄着。可眼前凑过来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夜初桉哭得更凶了，小身子直往襁褓里缩。安择见状也连忙跑过来，凑在小丫头跟前逗她：“唯唯乖，舅舅抱。”奇了怪了，小丫头竟立刻止住了哭，胖乎乎的小手直直朝着安择伸过去，谁再上前伸手接，她都把小脸扭开，唯独在安择怀里，没几秒就瘪着小嘴收了泪，挂着泪珠的脸颊看着格外让人心疼。众人见状哄堂大笑，夜老爷子指着安择，语气里满是打趣：“哈哈，看来这小丫头片子，是实打实喜欢安择啊。”没一会儿功夫，苏雅琴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解在腰间，高声招呼着：“饭菜都备齐了，大家洗完手就上桌吃饭！”白老爷子劳碌了大半辈子，刻在脸上的纹路都藏着岁月的厚重，面色看着比实际年岁苍老不少，府里上上下下都热热闹闹地围着他招呼，生怕慢待了这位贵客。尤其是苏雅琴，得知白老爷子要来，早早把手头的工作全推了，亲自扎进菜市场挑菜，拎着满满几大袋新鲜食材钻进厨房忙活了大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