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签铁定是来不及了，夜子易指尖捏着微微发皱的登机牌，最终还是踏入了北航空客的舷梯。飞机仰着机头冲破云层，平稳进入巡航状态后，密闭舱室里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滞重。夜子易靠在柔软的头枕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鎏金边的扶手，周身透着一股坐立难安的焦灼——反倒衬得身旁头等舱里温声细语的空姐、递到面前的香槟与热毛巾，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身旁的安诺偏过脸，目光轻轻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声线柔得像裹了层云：“子易，你身体不舒服？”“没事。”他哑着嗓子应了声，捞过眼罩往上一拉，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彻底藏进黑暗里。安诺见状便没再出声打扰，只抬手替他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拢了拢。客机穿过平流层的月色，稳稳降落在B城跑道时，窗外早已是沉沉的浓墨，整座城市陷在深夜的静谧里，只有航站楼的灯串扯出一串亮线。早有人把后续安排打点得滴水不漏。他们刚走出廊桥，就看见出口处站着个年轻人，是本次医学交流会负责人特意派来接机的。这人倒着实尽责，深更半夜的凌晨时分仍守在接机口，手里高高举着写有名字的硬纸板，踮着脚在人流里不停张望着，模样看着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安诺在他面前站定，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牌子：“是孟教授让你来的？”年轻人愣了一瞬，下意识地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眼里满是错愕：“您是？”安诺侧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中纸板上自己的名字，唇角勾出浅淡的弧度：“我就是你要等的人。”他心底掀起滔天波澜——这位医学界备受尊崇的传奇人物，居然是这样年轻的姑娘？瞧着模样，甚至比自己这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都要小。可他太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自己还在课堂上啃着解剖图谱的时候，对方已经主刀过数百台大大小小的手术。甚至早前还受邀回到母校站上讲台授课，是整个医学界都交口称赞的佼佼者。年轻人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伸手郑重又克制地问好：“您好安医生！我是B大医学院的温稔，您叫我小温就行！”“嗯。”安诺浅浅颔首，侧过身示意他前边带路。即便已是深夜，机场外的道路依旧车水马龙，一辆辆网约车亮着空车灯驶过，都是在为生活奔忙的人——深夜的订单补贴更高，谁不想趁着夜深多跑几单，多赚几两碎银呢。“我饿了。”身后忽然传来夜子易的声音，打破了三人之间的短暂沉默。安诺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看向刚摘了眼罩、脸色仍带着几分倦意的人，眉头微蹙：“这都凌晨两三点了，沿路的馆子早关了，要不先到酒店，我给你点外卖填填肚子？”周遭临街的商铺全都熄了灯火，门板紧闭，连白日里飘着香气的夜宵摊都不见踪影，半点烟火气也无。前头带路的温稔听见动静回过头，这时才注意到一直跟在安诺身后的夜子易，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安医生，您是带了朋友一起来的？”“瞧我这记性，一路光顾着赶路都忘了介绍。”安诺笑着上前，亲昵地挽住夜子易的手臂，指尖轻轻在他腕间蹭了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软意，“他不是朋友，是我丈夫。”温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顺着话头接下去，眼睛亮了亮：“正巧！我刚才听先生说饿了，要是你们不嫌弃街边小店的话，我知道有一家老字号馄饨店，这时候还开着，汤鲜馅足，味道特别地道！”暖黄的街灯沿着辅路一路铺向老巷深处，车轮碾过零星落在路面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轻响。温稔开着一辆洗得发亮的白色私家车，特意把车内空调调到了最舒适的温度，透过后视镜时不时悄悄打量后排的两人。车子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飘着食物香气的窄巷，巷口挂着两盏朱红的灯笼，木质门楣上刻着“阿婆馄饨”四个褪色的字，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骨汤熬出的鲜香气。店里只剩最后一桌空座，守店的阿婆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见温稔熟门熟路地推门进来，笑着冲后厨喊：“小温带朋友来啦？还是要虾仁馅的？”“要三碗！阿婆多放点虾皮！”温稔一边拉椅子落座，一边挠头跟两人解释，“我读研的时候赶论文总熬到半夜，全靠阿婆这碗馄饨续命，她从三十年前开这家店，不管到几点都给晚归的人留一碗热的。”滚烫的馄饨很快端上桌，薄得透亮的皮裹着饱满的馅料，撒上一把翠绿色的葱花，撒了白胡椒粉的骨汤冒着细碎的热气。夜子易握着汤勺喝了口热汤，从登机起堵在胸口的那点闷意瞬间散了大半，安诺坐在他身旁，把自己碗里剥好的茶叶蛋夹到他碗里。馄饨吃到一半，安诺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是交流会组委会发来的紧急通知——原定后天的手术演示，因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突发高烧，临时调整到明天下午，需要她主刀牵头完成一场罕见的复杂心脏畸形修复。夜子易看了一眼安诺手机，问：“你还能做心外科手术吗？”“虽然没有晴晴那么厉害，我应该可以。”温稔闻言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病例，推到安诺面前，眼底满是认真：“我就猜到可能会有临时调整，提前把这次演示患者的全部检查报告都复印了一份，还有我整理的几页术中注意要点，您要是需要，我们等下路上还能再碰一遍细节。”窗外的天依旧黑得沉实，巷口那盏暖黄的路灯下，刚下班的环卫工人端着阿婆送的热汤站在檐下，远处老电话亭的投币机泛着旧旧的光。安诺握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汤勺，侧头看了眼身边正帮她整理病例的夜子易，又看了眼满眼热忱的年轻学生，忽然觉得好像从落地的这一刻起，就已经悄悄翻开了格外鲜活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