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非正常事件研究中心最新章节列表 > 第3章 门前的世界(上)
  一、陈怀山的桌子陈怀山办公室的桌子很大,不是那种气派的、象征权力的大,而是那种——堆满了东西的大。桌上永远摊着几本翻开的古籍,用镇纸压着,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纸。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角落里,屏幕上常年显示着灵能辐射监测图,红线绿线交错缠绕,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团。茶杯永远放在右手边,杯壁上印着北大的校徽,漆已经掉了一半。旁边是一叠照片,最新的放在最上面——临海市郊那个新生的禁地,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裂缝里渗出来,像大地的伤口在缓慢呼吸。陈怀山坐在桌子后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已经六十一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多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亮,而是温和的、像冬日午后阳光般的亮。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很稳,不急不慢。“进来。”进来的是何楚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何楚云是陈怀山见过的最不会笑的人之一,但他的面无表情不是冷漠,是专注。他的大脑永远在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时每刻都在处理数据、分析模型、推演可能性。“主任,灵联会的年度报告出来了。”何楚云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今年全球灵能辐射平均值较去年上升百分之二点三。鹰国黄石公园的辐射值再创新高,樱花国东京湾海底发现了一条新的灵脉。至于毛熊国那边……”“毛熊国怎么了?”“圆桌档案局那边称,他们在英吉利海峡海底发现了一个物体。”何楚云稍作停顿,“一个体积很大的物体。他们推测,这可能是亚瑟王时代封印的某种存在,如今封印已开始松动。”陈怀山没有说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亨利怎么说?”“亨利局长的原话是:‘我们或许需要开个会。’”陈怀山轻笑了一下。亨利·温斯特——圆桌档案局局长,牛津大学中世纪神秘学教授,也是全球最了解灵能历史的学者之一。他说“或许需要开个会”,言下之意便是“事情相当严重,但我不便直接明说”。“安排一下时间。”陈怀山道,“我去伦敦。”“是。”何楚云转身欲走,又被陈怀山叫住。“老何。”“嗯?”“你的眼睛……最近情况如何?”何楚云沉默了一秒,答道:“还行。”陈怀山注视着他。何楚云的眼睛从外表看并无异常,但陈怀山清楚,那副特制眼镜下的瞳孔,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这是灵能辐射的后遗症,且无法逆转。“别太拼命。”陈怀山说。何楚云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推门走了出去。陈怀山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报告,一页页地翻阅。数字、图表、分析、预测——这些他看了一辈子的内容,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实的世界,每一张图表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下来,页脚处挤着何楚云手写的一行小字:“主任,我有一种感觉——不是基于数据的判断,而是直觉,灵能辐射并非来自外部,它源于内部:地球的内部、时间的内部,或是某个我们未知之处的内部,它在不断上涨,就像潮水,潮水不会永远上涨,但退去时,不会带走所有带来的东西。”陈怀山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随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临海市,这座城市他已经看了二十年。从最初的一间地下室,到如今的三层小楼;从最初只有三个人的萤火小组,到现在的非正常事件研究中心。他看着这座城市成长,这座城市也看着他渐渐老去。远处天边有一团灰白色的雾,很低、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陈怀山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禁地的气息,是灵气潮汐留下的伤疤,是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证明。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扉页上,他写下今天的日期,接着在下方写道:“灵气潮汐后的第二十二年,世界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我们的工作,不是将它变回原来的样子——那绝无可能,我们的职责,是让那些不知道世界已经改变的人,继续过着他们一无所知的日子。”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二、灵联会灵联会第一次召开时,陈怀山还不到四十岁,那是灵气潮汐后的第三年。各国终于意识到,这并非一次性的“异变”,而是一个持续且不可逆的过程。灵能辐射没有退去,反而在缓慢且持续地上升。那些最初被当作“偶然事件”的怪事,正逐渐成为日常。于是有人提议:开个会吧。第一次灵联会在日内瓦举行,地点是一处不起眼的会议中心,外面挂着“国际气象组织特别会议”的牌子。参会人数不多——每个国家两三名代表,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但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各自国家灵能机构的奠基者。陈怀山是龙国的代表,他带了一名助手——宋远,他的第一个学生。会议第一天,各国代表轮流发言。鹰国代表介绍他们的“X部门”如何运作樱花国代表讲述他们的“阴阳寮特别对策室”如何传承不列颠代表分享他们的“圆桌档案局”如何记录。每个人都试图证明自己的方式是“最正确的”。陈怀山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他没有带讲稿,也没有准备PPT,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只说了一段话:“我们不知道灵能辐射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不知道那些灵体是什么,想要什么,会做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记录每一个事件,记录每一个数据,记录每一个我们犯过的错误。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有人能从这些记录中找到答案。在那之前,我们的工作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不让问题变得更糟。”会场沉寂了很久。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说得好。”说话的是个毛熊国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徽章印着冬宫的轮廓。他叫伊万诺夫,是“冬宫秘院”的代表——一个比X部门更神秘、更极端的存在。冬宫秘院从不公开研究成果,也从不参与任何国际合作讨论。但伊万诺夫破例开了口。“记录,”他说,“是唯一不会错的事。”那是陈怀山和伊万诺夫唯一的一次交流。后来,毛熊国解体,冬宫秘院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它重新出现时,伊万诺夫已经不在了。但陈怀山一直记得那句话。灵联会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但它确立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门已经开了,没人能把它关上,能做的,只有守。第二次灵联会,是在灵气潮汐后的第五年。这一次,参会的人多了很多。各国都建立了自己的灵能机构,都有各自的经验和教训要分享。会议的氛围比第一次热烈,却也更复杂。最大的分歧出现在“觉醒者”问题上。樱花国代表详细介绍了他们的“觉醒者登记制度”——所有被确认有灵能天赋的公民,必须在阴阳寮特别对策室登记,领取专门的身份证件,并在公共场所佩戴特殊标识。“这是为了保护他们,”樱花国代表说,“也为了保护别人。”鹰国代表表示赞同:“我们也在考虑类似制度。觉醒者的能力如果不加控制,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威胁。”会场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陈怀山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怎么‘管理’觉醒者。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中间,有多少人本身就是觉醒者?”会场安静了,没人举手,但也没人说话。“我们都是,”陈怀山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灵能辐射的影响。我们的感知力比普通人强,身体比普通人更适应灵能环境。我们就是觉醒者。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愿意被‘登记’、被‘标识’,那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樱花国代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鹰国代表冷冷地说:“陈主任,你的理想主义很感人,但不现实。觉醒者和普通人不一样,这是事实。不一样的东西,就需要被管理。”“不一样不代表低人一等,”陈怀山说,“觉醒者不是病人,不是罪犯,不是需要被管控的危险品。他们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