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发惨绿色的信号弹,把大沙河两岸照得像是个阴曹地府。
“嘀嘀答嘀嘀——!”
冲锋号的声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钢刀,硬生生地割开了夜风,在漆黑的对岸老林子里炸响。
河滩上,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准备的赵猛和张彪,听到这熟悉的号角声,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一千多号残兵齐刷刷地抬起头,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团灼热的火星子。
是八路军!是林山河的孤狼团!他们真来救人了!
可是,站在装甲车后面的侯少康,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那笑脸在惨绿色的光芒下,扭曲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林山河啊林山河,我爹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种,我还不信。为了这一千多个残兵败将,你还真敢来趟这趟浑水!”
侯少康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日军炮兵中队大吼:“开炮!给我把对岸的树林子炸成平地!我早就给他们备下大礼了!”
“轰!轰!轰!”
十几门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瞬间开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砸在对岸的老林子里。火光冲天,成片成片的粗大松树被炸得拦腰折断,泥土和积雪被掀上了半空。
侯少康得意洋洋地看着对岸的火海。他故意把赵猛他们逼到河滩上,又炸断了浮桥,就是为了拿这帮叛军当诱饵。只要孤狼团在对岸一露头,他布置好的炮火就能把他们炸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少司令,不对劲!”
旁边一个伪军参谋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大沙河波涛汹涌的河面,声音抖得像筛糠。
侯少康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他转过头,顺着参谋的手指看去。
大沙河的河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水流里夹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大块浮冰,互相撞击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
而此时此刻,在那片没有任何掩护、连鸭子都不敢下的冰河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无数个黑点!
不是在对岸的树林里!孤狼团的突击队,压根就没有在树林里集结!那冲锋号只是个幌子!
“兄弟们!水冷,但没这帮汉奸的心冷!给老子游过去!接应咱们的弟兄回家!”
冰冷刺骨的河水里,雷豹光着膀子,把那把开山大刀死死地咬在嘴里。他只有一只右手,游泳比别人吃力十倍。可他那条粗壮的胳膊,就像是个大号的船桨,在冰水里拼命地划动。
在他的身后,是整整一个营的孤狼团敢死队!
大冬天的夜里,这帮太行山的硬汉子,全都脱光了上衣,把手榴弹和子弹袋绑在脑袋顶上。他们几个人一组,手里推着从老乡家里借来的厚木门板,门板上绑着粗大的麻绳。
他们这是要用肉身,在这大沙河上,硬生生架起一道人肉浮桥!
“开火!打水里!把他们全给我打死在河里!”侯少康吓得嗓子都劈了,他怎么也没算到,八路军竟然敢用这种连命都不要的打法!
“哒哒哒哒!”
岸上的机枪立刻调转枪口,朝着河面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排高高的水柱,就像是锅里煮沸了的开水。
“噗嗤!”
一个推着门板的孤狼团小战士,脑门上中了一枪。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身子就往河底沉去。他那滚烫的鲜血涌出来,瞬间把周围的冰水染成了一小片刺眼的猩红。
“狗蛋!”旁边的一个老兵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揪住小战士的头发,想把他拉上来,可胸口却又接连挨了两发子弹,身子一软,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江水无情,子弹更无情。
可孤狼团的汉子们,没有一个后退。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立刻游上去,死死地顶住木门板,继续往对岸游。
河滩上,赵猛和那一千多个残兵,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全都傻了。
他们也是当兵的,他们知道这大冷天下河是什么滋味,更别提还要顶着机枪的扫射!八路军的弟兄们,这是拿自己的命,在给他们这帮曾经的“伪军”铺路啊!
“俺操他姥姥!”
赵猛看着水里翻滚的血花,心里的愧疚、感动和狂怒,像是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彻底喷发了!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刺刀,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三八大盖。
“弟兄们!八路军的兄弟在拿命救咱们!咱们要是站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还算个带把的吗!跟俺冲!把河滩上的鬼子机枪给俺端了!掩护八路军兄弟上岸!”
“端了他们!”
一千多个残兵,彻底疯了。他们连命都不要了,迎着敌人的火力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没有子弹,就用石头砸;没有刺刀,就用牙齿咬!
就在河滩上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哗啦!”
雷豹终于第一个游到了浅水区。他冻得浑身发紫,嘴唇都成了黑紫色,身上布满了被碎冰碴子割开的血口子。
他猛地吐出嘴里的大刀,一头扎进泥沙里,单手死死地抓住岸边的一块大青石,把绑在腰上的那根粗麻绳,死死地绕在石头上。
“桥通了!给老子过!”雷豹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
对岸的林山河一看绳子固定住了,眼睛一亮。
“二营三营!上门板!给俺冲过去!”
几百个战士立刻将一块块木门板搭在绷紧的麻绳上,踩着那些在冰水里用肩膀顶着门板的突击队兄弟的后背,像是一阵旋风般冲过了大沙河!
林山河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大步流星地冲在最前面。他刚一上岸,就看到赵猛正和一个鬼子兵在泥水里肉搏。
“砰!”林山河抬手就是一枪,把那鬼子爆了头。
他一把将赵猛从地上拽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沾满泥血的肩膀。
“好汉子!你哥没白死!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亲兄弟!”
赵猛看着林山河,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像个泪人:“林团长!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孤狼团的了!”
有了林山河大部队的生力军加入,尤其是孤狼团带过来的那几门迫击炮一发威,河滩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侯少康看着已经渡过河、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的八路军,气得直跺脚。
但他没慌。他手里还有底牌。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漫山遍野、足足还有一万多人的伪军主力。这些,都是侯震山的嫡系。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压上去!把他们全赶进河里喂王八!谁敢后退,督战队就地枪决!”侯少康扯着嗓子大喊。
伪军队伍里的那些当官的,咬着牙,举起枪,逼着底下的士兵往前走。
这上万人要是压下来,林山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被活活堆死在河滩上。
可是,奇迹,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伪军营长,叫王大虎。他手里端着枪,步子却迈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那几十具被挑在刺刀上的起义兄弟的尸体,看到了赵勇被残忍杀害的惨状。更看到了,八路军的战士,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伪军兄弟,在冰水里被机枪打成肉泥。
王大虎的心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一团是恐惧,一团是良知。
这大半个月来,老家寄来的那封信,一直贴着他的胸口放着。他娘在信里说,八路军给家里分了地,还给他送了新鞋,让他别再造孽了。
“王大虎!你他娘的磨蹭什么!带人冲上去!”后面督战的一个日军顾问,气势汹汹地走上来,一脚踹在王大虎的后腰上,拔出指挥刀就想砍。
王大虎往前踉跄了两步,猛地站稳了脚跟。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日本顾问。
这一脚,彻底把王大虎心底那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血性,给踹炸了!
“老子去你娘的!”
王大虎突然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砰”的一声,一枪直接干碎了那个日本顾问的脑袋。
枪声在夜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