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达典狱长带着他来到书房。除了宽面的精装书之外,室内还陈列着各式稀奇珍宝与生物标本,仿佛一间精心布置的百宝室。
他们停在一座高大的古董钟前。与钟体的巨大相比,钟摆显得过小,然而摆动时发出的声音却稳重而清晰。
劳伦达打开古董钟的玻璃门,牵着丹宁走了进去。里头别有洞天——一整排黄铜色面板映入眼帘,那是一座古色古香仅供典狱长使用的专属电梯。
她按下最底部的楼层,电梯随即启动,运行时几乎察觉不到任何晃动。
「对待囚犯的方式有很多种。」劳伦达典狱长说道,「例如给予恶劣的衣物与食物,不断提醒他们自己是社会最底层,是不值得活着的败类。」
丹宁安静地听着。
「而在龙眠大监狱,我们采取的是另一种方法——消除人欲。」
丹宁想起那段被关在牢房里的时间。
灯光永远停在不上不下的亮度,无法判断昼夜;墙面光滑而无可依附,没有窗,没有刻痕,连影子都显得多余。时间在那里失去意义,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睁眼,世界都仍旧停在原地。
饥饿与疲倦是唯一会准时造访的东西,其余的感觉却像被人一点一点抽走。他不再去想过去,也无法期待未来,甚至连「等待」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没有必要。
直到某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在想「想不想离开」。
劳伦达继续说道:「消除掉一切欲望,没有比较,没有追求,没有与他人的连结。七种罪行使得人类迥异于野兽,如此一来,沉溺于罪愆的犯人,必须先被剥回最原始的状态,才能重新塑造。」
丹宁这才明白,那并不是惩罚的前置。
那本身就是刑罚。
电梯抵达地下四楼的战情室。
室内摆放着以魔原矿打造,搭载混合实境系统的运算设备,双手与意念取代了键盘的功能。五十名监管人员操作着悬浮在半空的画面,同步处理公务并监控整座监狱的状态。
要维持如此庞大的监狱,负责情报管制与联络的战情室可以说是心脏地带,一般载运囚犯的电梯是无法来到这层楼。
见到劳伦达典狱长,监管人员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喊着长官好。
「启动环行车系统,派一台车过来。」她吩咐道。
「是,车辆将在三分四十秒后抵达。」其中一名监管人员回应。
两人从战情室另一侧的安全门离开。冷风呼啸而过,那是自然界的鬼魅之声,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硫磺气味。
这里已是建筑外侧的开放空间。他们站在一条狭长的通道上,一旁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而半空中,一条铁轨横贯而过。
丹宁四下张望,劳伦达伸手将他往后拉了一把。下个瞬间,如子弹弹壳般的黑色车体疾驶而来。
「我就知道!」丹宁突然激动地脱口而出,随即察觉失态,连忙道歉。
「知道什么?」劳伦达看向他。
「就是……电视里游乐园的过山车……」他说完,耳根都红了。
「你从没坐过?」
丹宁摇头。
「它可没有过山车那么舒适,毕竟只有一个座位。」
劳伦达打开透明的车壳门,里头是一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皮革座椅,仪表板上排列着各式按钮与操控杆。她坐了进去,随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劳伦达女士?」丹宁愣住。
「过来吧。」
他忐忑地挪到她腿上坐好,双手双脚并拢,正襟危坐,深怕任何不礼貌的举动都会导致自己再次入狱。
劳伦达从胸前口袋取出一枚金钥匙,插入仪表板的钥匙孔,输入路线。车身发出低沉嗡鸣,猛然冲了出去。丹宁差点撞上挡风玻璃,幸好她早有准备,及时环住他的腰。
子弹矿车在黑暗中飞梭,一会儿钻入建筑内部,一会儿又冲回外侧。这条铁轨以神秘的弧线贯穿监狱内外,滑过被管制与未被管制的区域,最后在监狱的「龙头」部分划出一道螺旋轨迹。
丹宁现在是真的放松了,那些剥夺与恐惧追不上这样的速度。自由的速度,是所有情感都无法企及的。
环行车系统之所以设计成单人座,是为了避免万一监狱发生暴动时,阻止囚犯大量逃狱的设计。
照理说,在单人座位上塞进两个人,必定称不上舒适。但多亏丹宁瘦小的身形,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这一点,也同时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速度感之中。
当子弹矿车缓缓停下时,他心中竟浮现一丝不舍。